網絡文學評論

網絡文學的現狀與可能

時間:2019-06-19 09:41      來源:文藝報

網絡文學的出現并興盛,給“傳統文學”帶來了一重新的含義。以前人們所謂的傳統文學指的是古典文學,與之相對應的是五四以來的新文學;現在的傳統文學,指的是紙質文學,與之相對應的是網絡文學。五四新文學的出現,是以反對舊文學即古典文學為標志的,然而在新的網絡媒介的映襯下,新文學卻與它所反對的古典文學被歸為一類,統稱為“傳統文學”。

正如任何命名都意味著一種權力,在一個以“新”為正面價值的時代,將紙質文學命名為“傳統文學”,代表了網絡文學將紙質文學掃進歷史的沖動。五四以來的新文學之“新”,就文學載體而言,是語體文取代了文言文;就價值觀念而言,是橫向移植來的現代價值取代了中國的傳統價值。網絡文學之“新”,首先也體現在媒介的轉換,以及由媒介轉換帶來的文學生產方式對紙質媒體限制的突破。

今天的人們提到網絡文學,往往指的是網絡類型文學,因為無論在作品數量、受眾以及所凝聚的資本與流量方面,類型文學顯然都是網絡文學中一個巨無霸式的存在,以至于被當作網絡文學的代稱,許多網絡文學的從業者和支持者宣稱網絡文學已經取代紙質文學成為“主流文學”時,所指的也是網絡類型文學。

網絡類型文學由于媒介和生產方式的不同,自然產生了許多與傳統紙質文學不同的特質,譬如由于商業資本的介入,網絡類型文學徹底以讀者為本位,以模式化的方式分門別類地為讀者制造“爽點”,網絡寫手成為白日夢的織造者,對讀者進行麻醉式的心靈按摩,使其滿足于夢游式的“一晌貪歡”。網絡類型文學的生產與消費流程,真正地實現了“顧客就是上帝”這一俗語。網絡類型文學的核心要點在于功能性的“網絡”,而非審美性的“文學”。

不過如果撇開既定的“新”與“舊”來看網絡文學與紙質文學的話,則可以看出網絡類型文學“新”得其實很有限,甚至呈現出“似新實舊”的特點。如果我們在“古典”與“本土”意義上理解傳統的話,則網絡類型文學與傳統(而不一定是傳統文學)之間聯系的緊密度其實遠甚于五四以來的新文學,甚至可以說網絡類型文學是傳統文學越過新文學的隔代遺傳。

網絡類型文學的寫作資源來自三個方面:一是源自歐美的流行文化,一是動漫、游戲文化(所謂AGG)的影響,一是中國傳統文學以及五四以后被壓抑的通俗文學。新文學作為一種橫向移植的精英文學,與傳統文學是一次斷裂,雖然在文學載體上采用了傳統通俗文學的白話語體,但也只是借助傳統文學中的邊緣力量以反對正統。胡適撰寫《白話文學史》為白話文學張目,魯迅即認為他有過度向歷史中尋找例證的傾向,認為“白話的生長,總當以《新青年》主張以后為大關鍵”。在思想和審美層面,新文學也更多地是師法西方現代文學,以改造而非迎合本國讀者的思想與趣味。而傳統白話文學作品,在新文學的倡導者們看來,也需要經受現代文學觀念與時代價值理念的檢驗與淬煉。周作人的著名理論文章《人的文學》,便提倡人道主義(個人主義的人間本位主義),并以此檢驗中國舊文學。而在周作人這一現代觀念的審視之下,中國傳統文學達到及格線以上的極少,可見五四新文學之于傳統通俗文學,所取的主要是“白話”的形式,而同時要對其不符合現代價值觀念的思想內容做消毒處理。所以它雖然取法傳統文學中的“俗文學”,自身卻是雅文學,盡管注意大眾,其指向則在啟蒙,目標在通過文學改造其思想,而非固化其既有觀念,對于同樣以白話文寫作而迎合大眾趣味、帶有舊式道德觀念的“通俗文學”,并不予以認可。因而五四新文學的批判指向,一面是以詩文為代表的傳統正統文學,一方面是“黑幕小說”、“鴛鴦蝴蝶派”、“武俠小說”等通俗文學。

也正因如此,五四新文學雖然在意識形態層面成為主流文學,但就讀者數量而言,并不能超過鴛鴦蝴蝶派等通俗文學。魯迅在一般民眾中的接受度,也不能超過張恨水和還珠樓主,以及更晚近的金庸、瓊瑤。而網絡類型文學,既以讀者為本位,要為讀者提供更為友好的閱讀界面與閱讀體驗,盡量避免太過陌生化的審美沖擊,自然要迎合而不是挑戰(如五四新文學那樣)讀者的審美趣味、心理結構、倫理觀念,所以反而顯出更具保守性的文學觀念。從文學淵源上說,網絡類型文學以中國傳統話本、明清通俗小說為遠祖,以五四以來被新文學主流壓抑的武俠、言情等為近祖,更具有本土性。

網絡類型文學的“新”與之前的類型文學相比,并不在其提供的文學質素之新,而在其程度的深廣。網絡類型文學的一大特點,是“爽點”制造的密集和爽度之深,即口味既重而量又管夠。在傳統的文學批評術語中,雖然沒有“爽點”這一詞語,并不代表傳統的通俗文學不提供爽點,即以金庸等人的武俠小說為例,情節套路多半也無非是底層少年通過不斷的成長、學藝、獲得機緣,從而走上人生巔峰,郭靖參加華山論劍,張無忌成為明教教主,虛竹平白獲得兩百年功力、接手靈鷲宮、拯救少林寺……這些橋段,無一不給讀者提供了極大的心理滿足(即爽點),只不過金庸更懂得敘事節奏的把握,講究高潮與低谷的搭配平衡,而不一直以爽點轟炸讀者。

被稱為“第一奇書”的《蜀山劍俠傳》,從文本到生產、流通過程其實都已具備了今天網絡類型小說的諸多特征。從體量上看,《蜀山劍俠傳》約四百余萬字,不輸于大部分網絡文學,并同樣是以“日更”的方式在《天風報》連載,同樣給讀者提供各種“爽點”。只不過那時的讀者對“爽點”的量和質的要求都與今天的讀者有差異,在今天的讀者覺得不夠“爽”的地方,當時的讀者已經覺得“很爽”。甚至今天許多網絡類型文學存在的問題,在《蜀山》中也已存在,譬如因連載和體量過大而導致支線情節的枝蔓臃腫,以至于沖淡了主線情節。

當下網絡類型文學相較于此前文學的特點恐怕還不在其“新”,而在其文體等級的“低”和亞文化屬性。網絡類型文學在今天的發展雖然甚囂塵上,但其實尚處于粗糙的初級階段,只是粗獷型的大批量重復生產,雖然處處封神,但并沒有諸如仙俠之還珠樓主和新武俠之金庸這樣的作者出現。在中國傳統文類中存在頗為嚴格的等級關系,即文>詩>詞>小說戲曲,這種等級關系的存在,常常使人們忽略了同一文類內部亦有等級之分,譬如唐傳奇和宋元話本、明清小說在今人看來,都是小說的淵源所自,但唐傳奇顯然屬于高級文體,即便在白話小說內部,《紅樓夢》《儒林外史》《金瓶梅》也不宜與一般話本小說視為同一種文體,其中仍然有著高下之分。高級文體從作者的角度來說其一大特征是文人化,有著精密的思想和精致的敘事,論者不察,常因載體(白話文)或文類(小說)的相似,而將其歸為一類,其實《金瓶梅》《紅樓夢》之于一般話本小說的差別遠大于文言之于白話、詩文之于小說。而網絡類型文學的現狀,正說明其尚處于“低級”文體階段,有賴于真正的“大神”來提高這一文體的地位。

網絡類型文學亞文化屬性的另一表現,是其文本并不具有統合性的倫理觀,無論作者還是讀者,都不追求普遍適應于整個社會的道德觀念,這也是當下網絡類型文學與還珠樓主、金庸等文人化通俗文學的重要區別。《蜀山劍俠傳》雖是修仙小說,但講究正邪之辨,綜合儒釋道,尤其強調“無不忠不孝的神仙”,金庸的小說更是努力調和古今,盡量照顧社會各階層的倫理觀念與審美趣味,使其盡量涵蓋社會各階層,而網絡類型文學中則盛行赤裸裸的弱肉強食、叢林法則等,并不能使各階層的讀者都感到滿足,所以雖然粉絲足夠多,但受眾階層卻相對單一。

與五四以來的新文學相比,網絡文學看似與傳統的關系更近,也具本土性,不過其中的“傳統”往往是無意識的、碎片化的道教思維的體現,它們對于傳統文化很少整體性的吸收與創造性的轉化,更多的是零碎的拼貼,只是摭拾一些片段式的零星元素,喚起讀者熟悉的審美情感。這一方面源于目前的網絡寫手多半并不具備整體理解傳統文化的能力,另一方面則是因為在類型文學的寫作與接受中,傳統文化只是一件使讀者易于辨識的標識,使其更順暢地進入文學夢境的通道,以盡情感受作者提供的各種“爽點”,這才是類型文學的內核。

任何一個時代的文學,其實都需要與傳統進行溝通,無論是批判還是繼承,都要重建當下與傳統的關系。一個有效的方式,是既以傳統文化的源頭之水來洗濯當下經驗,加深我們對自身和世界的理解,另一方面也以當下的現實與經驗擦拭傳統,使其時時保持活力,“茍日新,日日新”。這一任務一般是由嚴肅文學來完成的,作為類型文學的通俗文學一般并不具有更改舊秩序、尋找新意義的功能,它的作用在于將已達成共識的新意義與道德倫理觀傳達出去,鞏固既有的為社會普遍認同的道德倫理觀念。

而當下的問題在于,雖然“新文學”誕生至今已達百年,但是百年前開始發生的“意義震蕩”并未塵埃落定。官方層面的主旋律文學,常因刻意拔高而與民眾隔膜,處于雅文學位置的純文學則日益退縮,與大眾越離越遠,未能產生一種為社會各階層普遍認可的新的道德倫理觀。在這一情境中,通俗文學是缺乏穩定的倫理根基的,它的“陽面”(意識形態)沒有了著落,便只能在“陰面”(爽點)努力發展。

在傳統社會中,低級文體作品往往只能存留于說書人之口,多半不能化為文字,入于士大夫之耳目,網絡類型文學在今天卻可以借助網絡的力量,攜帶著粉絲和流量之力,強行“逆襲”,沖擊現有的文學權力格局,以流量影響文學判斷,這才是網絡文學帶來的最大的變化。對此我們不宜評價過高,也不必大驚小怪,不妨讓子彈再飛一會兒。

最后需要指出的是,在以上的論述中,網絡文學都被等同于網絡類型文學,就現狀而言,或許的確如此,但這只是“實然”,而非“應然”。在網絡文學誕生之初,人們對它寄予的期待,一度是對紙質文學的解放,希望出現一種比紙質文學更自由、更先鋒的文學樣式。而隨著商業資本的介入,讀者本位的出現,類型文學幾乎成了網絡文學的惟一面目,今天網絡類型文學的特性,與其說是代表了“網絡性”,毋寧說是更親近“商業性”。當然,如果我們以1998年痞子蔡(蔡智恒)的《第一次的親密接觸》為起點,網絡文學發生至今不過20年,仍可視為草莽時期,雖然已經產生了一定的影響,但與紙質文學間并無有效的互滲,更不具備取代后者的可能——二者其實分擔著文學的不同功能。在未來的文學發展中,如果網絡媒介真正取代了紙質媒介,則紙質文學的傳統移入網絡,那些隱藏于“網絡文學”這一概念之下而被類型文學遮蔽的諸種可能性,也必將被重新激活,使網絡文學顯出更為豐盈的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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