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說
首頁 > 原創 > 短篇小說 > 正文
 

守陵

 
萬冰峰
  這天頭,陰得跟黑天差不離兒,一片片棉花狀的烏云,似乎要壓到八虎山頂上。山坳里刮過來的涼風,帶著濃濃的土腥味。馬如龍把柴禾在院里碼好,走進屋,沖著炕上昏睡的爺爺嘟囔:“看這天,這場雨小不了,今年小麥肯定是個好收成。”說著,從缸里舀出一瓢水,咕嘟咕嘟的灌下肚。隨著一個飽嗝,滿身的燥熱被山泉水擠出了身體。老爺子翻了個身,沒搭茬,嘟囔了一句啥,接著呼呼地睡。
  馬家在這守了多少代,馬如龍自己也說不清。聽說公主出嫁那前兒,主上就跟著陪嫁到喀左旗。公主是莊親王的大女兒,長得俊俏又聰明伶俐,琴棋書畫樣樣精通,深得雍正皇上喜歡,長大了,就過繼到皇上身邊封了公主。雍正五年那會,為了懷柔蒙古,皇上把端柔公主許配給了科爾沁的博王爺。公主起初不愿意,后來看擰不過皇上,就使勁討皇封,開始在整個喀左旗上跑馬占地,叫隨行的家奴們在她占完的地上開荒種糧,年頭兒一長,這八虎山下就聚成了一個村子。
  可能是離家太遠、又掛念爹媽,公主一直都過得不咋樂呵,剛剛四十歲就病故了。公主去世后,就葬在自己封地里的八虎山下。這八虎山是奉天地界最高的山,山深林子密,景美風水好,據說是大清朝的十二道龍脈之一。后來,還帶帶拉拉的葬過兩位下嫁的公主和晚晴大名鼎鼎的僧王爺。朝廷看中了這里,把和碩公主的墓選在山下。這個沒名的村子,從那時開始就得名叫公主陵了。
  公主的陵園足有一里地見方,大墓有兩丈高,就連墓前那個王八馱的石碑,都能有一丈多。墓兩邊排著好幾十個青石雕的獅子、麒麟,望天吼。馬如龍看過族譜,說那里頭光坐北朝南的享殿就能有五、六間。墓室就在享殿下面,分左右兩室。左室是陪葬侍女,右室是公主陵寢,那氣派勁兒就甭提了。據說,公主下葬那會,排場老大啦。有人看見過,順著墓室大門,拉進去陪葬的金銀玉器就能有一馬車。有不少二流子、盜墓賊就惦記上了這里的東西,成天在這邊上溜達。馬家主上看見這一出兒,就上奏朝廷,做了這公主陵的守護,并傳下祖訓:馬家后代不絕,陵寢不可缺失塊石片瓦……
  老話說,宰相家奴三品官,馬家是公主的奴才,也曾風光過,主上還立過戰功,據說,乾隆爺曾經賞過六品頂戴。可傳到馬老爺子這一代,馬家早就破落了,家里的田地、莊院都被幾代祖宗賭錢、喝酒、抽大煙給敗豁光了。老爺子趕上個邊兒,多讀了幾年私塾,就成了村上唯一的教書先生,說教書,其實也就恁回事兒,這年頭,兵荒馬亂的,老百姓活命都難,哪來那些閑心教孩子正兒八經的念書哇。就在村西頭老爺廟的側殿里,隨便擺兩張桌子,教幾個半大孩子念念千字文、三字經。誰家手頭富余就給幾個錢兒,家里窮的就隔三差五的給拎半袋高粱、或者幾棵白菜。老爺子厚道,從來也不挑三揀四的。
  頭兩年開春那功夫,有天晌午頭兒,一個日本人帶著幾個維持會的,喝得紅頭漲臉的來到公主陵的大門前。那日本人晃晃悠悠地,在墓邊的圍墻跟上撒了泡尿,然后,帶頭鉆進了墓園。這幫玩意兒圍在公主的墓碑前左右撒么,一個翻譯模樣的,在墓穴入口那比比劃劃了半天。后來,日本人一揮手,那幫狗腿子拿著撬杠、洋鎬就要往里沖。
  那功夫,馬如龍他爹正在看護房那邊干活,遠遠瞅見了,“嗷”的一聲就沖過來,擋在墓室門前跟這幫人理論。這幫人哪是講理的呀,氣得馬如龍他爹眼睛都紅了。后來,那日本人急赤白臉的,從懷里掏出槍開始比劃。馬如龍他爹沒信邪,跟他撕吧起來。后來撕吧急眼了,那家伙就下了死手。馬如龍他娘聽見槍聲,領著他跑過來,拽住那日本人的袖子,后來,隨著又一聲槍響,也倒在了一片塵埃里。馬如龍才十歲,想抓他脖領子,個矮夠不著,就往那家伙肚子上捶了幾拳,被他齜牙咧嘴的一腳踹到了壕溝里,隨手還打了兩槍,虧著溝沿上的干草又高又厚,子彈沒打著,他算撿了條命。另外幾個見出了人命,也怕有麻煩,拉著那日本人罵罵咧咧地走了。
  村里人找到老爺子的時候,他在私塾里正搖頭晃腦的教幾個孩子念:“曰仁義,禮智信,此五常,不容紊。”……聽到這信兒,馬老爺子楞了一下,隨后,一頭栽到了地當間,等他醒過來,就變成現在這樣,一時明白一時糊涂。
  老爺子糊涂的時候多,差不多天天在那睡。等稍微明白點,他把馬如龍叫到跟前兒:“孩子,你爹媽死得值,啥叫守陵啊,肯勁兒時候,就是豁出去這百十來斤,也不能叫誰禍害這公主陵一草一木!”老爺子喘了口氣,指著墻上祖輩兒留下的魚皮鞘腰刀:“誰讓咱接了這守陵的差事呢,既然咱接了,這個墓,就跟咱老馬家透著血、連著筋,這就是咱的宿命,啥叫宿命明白不?”馬如龍撓著后腦勺,眼睛里透出一絲迷惑。老爺子無奈的搖搖頭。
  老爺子的書是教不了了,這日子,就靠馬如龍打短工、砍柴禾,加上鄉親們的接濟勉強維持著。鄰居二舅勸馬如龍:“你家給公主守了這么多年的墓,也算夠說兒了,這日子眼瞅著都過不下去了,去墓里拿幾件東西換點錢,也不算過分,那里都是稀罕玩意,有幾件就夠你爺倆肥吃肥喝,夠你娶媳婦蓋房子的了。”還沒等馬如龍搭茬,昏睡的老爺子一咕嚕坐起來:“老馬家世代忠良,咋能干這大逆不道的事兒。守了這些年,連個磚頭都沒丟過,咱要轉過身自己動這墓,祖宗都得在地底下掂著腳罵,這叫啥,這叫監守自盜。”說完,又趴下稀里糊涂的睡去了。馬如龍向二舅伸了伸舌頭,二舅苦笑著搖頭。
  臨灌漿的那場大雨,讓今年的小麥得了個好收成,馬如龍這幾天在王財主家的地頭、溝幫撿了不少麥穗,雖然讓跟在拉麥車后邊的王財主踹了幾腳,可麥子卻是保住了。晚上,他磨了一捧面,給爺爺做了碗疙瘩湯,老爺子唏哩呼嚕吃得挺香,馬如龍開心地笑了。聽慣了爺爺睡覺的鼾聲,難得看著他吃頓明白飯,他覺得挺知足。
  在縣里做小買賣的七叔拎個包著缸爐餅的紙包走進來。看見老爺子醒著,挺高興,就坐在炕沿上聊了起來。馬如龍給七叔倒了碗水送過來。就聽七叔說:“……我聽大伙轟轟,說小日本子打敗了,準備要撤回國。我估摸著也像,這些天,像沒日子撮了似地,大街上見好東西就搶。上回,那幫癟犢子沒得手,約摸還得惦記這公主陵,你爺倆可加點小心吧……”七叔走了以后,老爺子竟然一眼沒合,望著窗外頭足足愣了一宿。
  天剛亮,馬如龍就被爺爺捅咕醒了:“咱家還有錢沒?”馬如龍揉了揉眼睛,在破褥子底下摳扯半天,抓出了兩張滿洲票:“這是我賣柴禾攢的,尋思過年給你買雙棉靰鞡。”老爺子拍拍他后腦勺:“去,到鎮上給我買幾捆二踢腳,能買多少買多少。”
  馬如龍從鎮上回來,看爺爺眼睛直勾勾地,好像一直也沒睡。他也不敢多問,把幾捆二踢腳放到炕梢,就上山砍柴禾去了。晚上回來一進屋,就看見二踢腳的紙皮扔了一地,老爺子把拆下來火藥正小心翼翼地放進一個破壇子里。瞅見楞眉楞眼的馬如龍,老爺子笑了,吩咐他把地上收拾干凈,坐在自己跟前兒。
  爺爺今天似乎格外精神,眼睛倍兒亮:“小子,聽爺跟你說,咱家在這守陵,守了二十多代了,老輩上出過賭鬼、酒鬼、大煙鬼,好幾輩都有敗家子兒。可別管咋不著調,這座公主陵就沒出過閃失。咱在這守陵,守的不光是公主那份恩德,咱守的是人性,是骨氣……”老爺子的話被咳嗽打斷了一下,馬如龍給他掖了掖被子。老爺子擺擺手:“你答應爺爺,只要咱老馬家的根兒不斷,這陵,還得世世代代守下去!” 馬如龍使勁點著頭:“爺,你放心,我答應,我,還有我將來的后輩兒,一定實實成成地把這公主陵守下去,不帶出岔子地。”
  老爺子長出了一口氣,點點頭:“嗯,是咱老馬家的種,爺信你!”說完,就像了了一件大事,安心的倒下去,又開始沒日沒夜的睡……
  第三天一早,馬如龍剛從村外邊回來,就見陵園門口圍了一大群村里的鄉親,里面,站著一年前殺了爹媽的日本人和那幾個維持會的。這幫人站在墓室的入口,咋咋呼呼的叫喚著。爺爺不知道啥時候醒了,攥著個火把擋在那里。馬如龍要往里沖,旁邊,幾個鄉親一把抱住了他,捂上他的嘴。
  那個裝滿火藥的破罐子被老爺子擺在陵墓的大門下,他將火把對準了罐子口上的引信,指著陵墓喊:“知道里面葬的是誰不?大清朝的和碩端柔!堂堂的公主,那是千金之軀,哪能讓你們這些倭奴來糟踐,收起你們那狗爪子給我聽好嘍,我老馬家但凡有一個人在,你們就別想挨這公主陵的邊兒!”那幫人看老爺子病病殃殃的,就想一擁而上搶他手里的火把,可剛到身邊,引信就“呲呲”的冒出了煙。幾個家伙想往回跑,沒跑出兩步,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把遠處圍觀的鄉親們都震得一個趔趄。等那一大片濃煙慢慢散去,大伙急忙沖到陵前。幾丈高的大墓已被炸成了平地,那幫人橫七豎八地倒在地上,看那樣,都斷氣兒了。馬老爺子也不見了蹤跡,估么是被埋到了坍塌的墓底下。
   馬如龍跪在夷為了平地的大墓前,很認真的磕了三個頭,一陣清涼的山風裹挾著野花淡淡的香氣,從八虎山的山坳那邊刮過來,將他眼角的一滴淚吹落在草叢中,深深地,滲進公主陵前黝黑的土地里……
  
編號: 遼ICP備05007754號 通訊地址: 遼寧作家網 沈陽市大東區小北關街31號 郵編:110041 電郵:[email protected]
河北快三专家推荐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