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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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載于2019年3期《芙蓉》
 

爆破師

 
老 藤
  黃泉接到高中同學冷燕的電話感到很突然。冷燕是當年濱城一中的校花,擁躉者甚多,大學畢業后在濱城建筑設計院當設計師,濱城黃金地段不少高樓大廈是她的作品。冷燕和黃泉并無抵牾,但很多同學都知道兩人上學時就是一對兒足金冤家,相互打量的目光從來沒有拉過直線。兩人雖同在濱城,但交流不多,頂多就是同學群里發個表情,誰都知道微信發表情是一種敷衍,真正關系密切的會用語音或視頻來交流。也難怪,冷燕是建筑設計師,而黃泉是爆破師,冷燕給一家民企設計的辦公樓,因為是違章建筑,被政府強制拆除,而中標實施定向爆破的正是黃泉。冷燕曾對同學說:我建樓,他炸樓,想不成一對兒冤家都難。
  冷燕的電話并無過多寒暄,而是帶著質問的口吻問:聽說你要把母校的鐘樓給炸了,這不是造孽嗎?鐘樓不是蛋殼,毀滅它意味著什么你知道不?沒容黃泉解釋,電話就扣死了。黃泉被問得很惱火,心想冷燕你神氣什么?長得漂亮就有訓人的資格嗎?但冷燕的質問讓他心里很添堵,覺得心臟往外迸發血液的每一條血管都有些不暢,有種隱隱作痛的感覺。黃泉和冷燕中學同班,是濱城一中學習尖子,每次考試,兩人總是交替拔頭籌,相互暗中較勁,誰也不服誰。班主任看出了兩人的狀況,為了緩和矛盾,一次學校組織會演,班主任指令黃泉冷燕合作朗誦一首《風流歌》。當時會演露天舞臺就是以鐘樓為背景,全校師生在草坪上席地而坐,氣球高懸,彩旗飄飄,演出規模空前,以至于多年以后不少同學還常常提起這次會演。沒有更多排練,兩人穿著白色校服,各捧一個紅色文件夾,把一首《風流歌》朗誦得聲情并茂,贏得陣陣掌聲,于是,濱城一中的師生都記住了這對金童玉女。兩人演出的照片就掛在鐘樓廊道里,那里陳列的照片是濱城一中百年歷史的縮影,學生照片能掛在那里是莫大的榮譽。這張經典照片也的確出彩,照片中冷燕嫵媚可人,黃泉玉樹臨風,尤其背景中的高聳的赭紅色鐘樓,典雅莊重,富有異國情調。有赴歐洲留學的校友參觀鐘樓時說,濱城一中和伯明翰大學難分伯仲。
  黃泉在爆破公司當了十年爆破師,因為趕上城市轉型期,經他手主持爆破的工廠大煙囪多達五十八根,同學戲稱他是煙囪殺手。這一次,他接手的爆破任務不是高聳云天的大煙囪,也不是冷燕設計的違章建筑,而是母校的鐘樓,消息傳出去,他接了無數遭質疑的電話,來電的內容驚人的一致:不要爆破鐘樓。濱城一中是在一所教會學校基礎上擴建而成的省級示范中學,有著百年歷史,培養出的各類賢達名流照片掛滿了鐘樓廊壁,學校大氣典雅,錯落有致的建筑掩映在合抱粗的法桐和雪松之間,尤其吸引目光的是,在巴洛克式教學主樓的東側,聳立著一座六十余米高的鐘樓,讓這所學校頓時有了拔地而起的感覺。鐘樓從來都是童話的主題,它刺向云端的尖頂和渾厚悠遠的鐘聲會喚起很多人形形色色的回憶。濱城一中這座鐘樓酷似伯明翰大學那座著名的約瑟夫·張伯倫鐘塔,花崗巖基座,四棱赭色磨磚樓體,上部兩層閃檐,尖頂部則是銅質的,已經氧化成黑綠色,這是時間之銹,格外有韻味。在缺少高樓大廈的年代,這座鐘樓不僅是當之無愧的城市地標,更是一茬茬學生畢業照里不變的風景。關于鐘樓在一屆屆學子中有一個傳說:要想考試考出好成績,就要在清晨第一個登上樓頂。黃泉和冷燕每次考前都暗中把對方當成超越的目標,正式高考那天清晨,黃泉在晨曦中來到鐘樓等待校工開門,那位和藹的老年校工趕來的時候,穿著白色校服的冷燕恰好剛趕到,兩人相互點點頭便開始登樓,木質樓梯在腳下咚咚直響,黃泉在前,冷燕緊跟,兩人幾乎同時登頂。冷燕說你贏不了我黃泉。黃泉說即使能贏我也會禮讓,誰讓我是男生呢。后來,兩人高考都遠超一本線,各自考上了理想中的重點大學。
  一中很多校友都知道,母校鐘樓最近惹上了麻煩,而且被新媒體炒得沸沸揚揚。一個男性地理老師選擇在鐘樓跳樓自殺。這位老師是個喜歡抬頭看天的業余詩人,據同事講他寫了無數新詩,每次講課都會用新寫的詩來開頭和結語,但沒有一首詩作見諸報刊,哪怕是短短的一首四言絕句。這一天下班前,他忽然有些情緒激動,用辦公室的啞鈴砸碎了一個移動硬盤,撫了撫手,在同事驚異的目光中昂首挺胸離開了辦公室。他去了鐘樓,在樓頂他一首接一首高聲朗誦自己的詩作,直到樓下站滿了圍觀的師生,他最后朗誦的不是自己的作品,而是他的偶像——大詩人徐志摩的那首《再別康橋》,然后很有風度地揮一揮手,像跳水運動員一般從樓上一躍而下,在圍觀師生的驚呼中輕輕地走了。這已經不是鐘樓上第一個自殺者,二十世紀六十年代末,學校的老校長在某個不被人知的夜晚從鐘樓跳下;二十世紀八十年代,一位早戀的女學生因為愛情受挫,也選擇了在鐘樓了斷。三個自殺事件,影響最不好的是最后這一起,因為業余詩人幾乎是演出式自戕,不僅給圍觀者留下了揮之不去的心理陰影,而且現場有人拍了視頻發到了網上,一時間濱城一中上了熱搜榜。為了避免此類事件再度發生,學校、教育局、住建局相關領導經過商議,決定拆掉這座鐘樓,理由有三:一是鐘樓木質樓梯已經朽爛,可以鑒定為危樓;二是它早已失去實用價值,上下課早就改成電鈴,無須再去敲鐘,加之每年不菲的養護維修費用成為學校很大一個包袱;三是它容易變成厭世者的首選之地,給學校帶來不可預測的麻煩。
  黃泉是跟著單位劉總來領任務的,濱城一中和教育局召開協調會,部署鐘樓拆除一事,事前,黃泉所在公司已經中標成為鐘樓爆破方,所以公司劉總便帶著黃泉來參加這次會議。會上,當主持人問黃泉,這種爆破對一側的教學樓有沒有危險時,黃泉卻答非所問:非要拆了它不可嗎?安個防盜門管住不行嗎?與會人員都把目光轉向黃泉,覺得這個爆破師腦子是不是震壞了?此會是研究怎么拆而不是談論拆不拆的問題。劉總在桌下踢了黃泉一腳,他才打住不說。
  劉總是集團新派來的經理,十分重視人才。劉總在公司大會上說:黃泉同志是國內有名的爆破師,是我們公司的寶貝,十年了怎么還原地踏步?像黃泉同志這樣的資歷、技術,北上廣的大門永遠是虛掩的。劉總話里話外明顯流露出要提拔黃泉的意思。黃泉自己從來沒有產生過雁南飛的想法,劉總這么一說倒提醒了他,當天回家后在抽屜里找出大學同學錄,一頁頁翻看,看完后心思便有些活絡,同學大都在北上廣發展,而且有幾位的身價已經令人咋舌。
  黃泉所在工程部的主任老白病了。老白已經五十有七,身體一直很虛,每天都吃十全大補丸。那天,劉總在會上講黃泉原地踏步十年,老白便有了心理負擔,好像是他耽誤了黃泉十年,吃藥沒跟上,血糖血壓一個勁飆升,結果就病倒在工作崗位上。工程部一共四個人,除了老白、黃泉外,還有叢梅和小許。叢梅和黃泉資質相同,她擅長樓房爆破,對定向爆破實施不多,當然,定向爆破煙囪、水塔這類建筑對于爆破師來說并不是什么龍潭虎穴。小許從部隊復員安置到爆破公司,他不懂爆破業務,對各類新型武器卻十分感興趣,談起戰斧導彈、F-22和殲-20頭頭是道,不亞于電視上軍事欄目的嘉賓。小許身體棒,一個人就把老白背到了離公司只有一路之隔的醫院。老白病癥是發燒、乏力、眩暈,吃不下東西,吃一口吐兩口,眼看著人就脫了相。老白住院,劉總著急,很多工程要做,工程部不能沒主任,便來部里宣布由黃泉暫時主持工程部工作。劉總說本來可以直接任主任,但考慮到老白是老同志,又沒犯什么錯誤,僅僅因為生病住院就免職太缺少人情味,黃泉同志只是代理一下主任。
  劉總沒想到黃泉剛剛代理主任,就拒絕了爆破鐘樓這項任務,那天開會回來他對劉總說:爆破母校鐘樓,我真的下不去手。
  劉總是個很和藹的人,搖搖頭道:你這明顯是感情用事,當然感情用事也可以理解,好了,這個爆破項目就由叢梅主持吧。
  劉總要去看一個鐵礦老板,指名讓黃泉陪同,免得黃泉在辦公室看著叢梅做方案心里不舒服。黃泉很感動,自己拒絕了爆破鐘樓任務,但劉總并不記過,可見領導就是領導,胸懷大著呢。臨走時,劉總司機突發痢疾開不成車了,劉總說黃泉你不是會開車嗎?黃泉說自己是老司機了,十年來一直開車上下班。劉總說那就你開吧,反正下鄉也不急,權當看看風景了。
  下鄉路上恰巧路過濱城一中,從馬路上可以看到那個赭紅色的鐘樓。劉總拍了拍黃泉的肩膀說:小黃呀,以后參加重要會議要掂量好了再發言,不能想說啥就說啥。黃泉知道劉總是指上次拆遷鐘樓那次協調會,便解釋說:我總覺著鐘樓爆破了太可惜,那可是一個著名德國工程師設計的,質量非常好,可以保留。劉總道:我們是搞爆破的,這也不許拆,那也要保護,我們豈不要越來越萎縮?有句話不是說,不破不立嘛。黃泉說,拆還是要拆的,比如那些制造霧霾的大煙囪,拆了沒人反對,可鐘樓就不一樣,一個老建筑礙著誰了。劉總曾說過,鳥兒要想出生,必須啄破蛋殼,如果只想著蛋殼圓潤完美,小鳥怎么出來?黃泉覺得劉總這話沒問題,但不知道哪里有點不對味兒,一想到母校鐘樓就要消失,他心里就有種莫名的空虛感。黃泉把劉總這番小鳥和蛋殼的理論說與質疑他的同學們,這才有了冷燕打電話說的那番話。
  劉總到鐵礦主要是聯絡感情,因為鐵礦是爆破公司的老主顧,鐵礦老板馮有義和劉總也熟,有名的爽快人,趕上飯點,劉總自然走不脫了。劉總說吃飯可以,但不去飯店,就在食堂吃便飯,不喝酒。馮有義說他昨天剛做過胃鏡檢查,有兩處潰瘍快穿孔了,醫生說要胃還是要酒由他自己選擇。劉總松了口氣,心想這家伙終于不能再拼酒了。一上桌,劉總傻了,馮有義先給自己倒了滿滿一大杯白酒,劉總要攔,被馮有義一把推開,馮有義道:檢驗關系鐵不鐵的唯一標準是喝酒。你到鐵礦來了,不喝酒成嗎?劉總說你不要胃了?馮有義說心重要還是胃重要?我對哥們向來是一片真心實意,寧傷胃不傷心。事已至此,劉總再不讓倒酒就有些說不過去,只好任馮有義倒了滿滿一杯。
  席間,劉總和馮有義你來我往,頻頻舉杯,黃泉發現馮有義是個性情之人,喝到高興處,把腰帶上一個玉佩擼下來給了劉總,說這是岫玉腰帶扣,上面雕著鐘馗,能辟邪。劉總接過這塊綠色玉佩,端詳了好一會兒,小心翼翼把玉佩揣進兜里。
  黃泉因為開車不能飲酒,但嗜好勸酒的人都有一個毛病,就是喜歡把矛頭指向桌上那些不喝酒的人,好像不喝酒者占了便宜一樣。馮有義在和劉總喝酒的時候,不忘用語言刺激一下黃泉:
  黃主任你叫什么名字?
  黃泉,黃泉這樣回答。
  馮有義問:是黃泉路上無老少那個黃泉嗎?
  黃泉認為馮有義這玩笑開得有些過了,便解釋道:是黃金的黃,泉水的泉。馮有義舉杯對劉總道:來,咱倆再喝一杯,別忘了要戴好玉佩,老兄可是天天見黃泉。
  劉總有些不悅,說馮總你喝多了,今晚到此為止吧。
  回城半路,坐在后面的劉總內急,突然說停車,我方便一下。黃泉點了幾腳剎車把車速降下來,方向打到一側準備在路邊停下,哪承想外側路后面有一輛農用三輪車正開足馬力跟著轎車跑,三輪車燈光照不遠,跟著轎車能借燈光看路,轎車一停,農用車猝不及防,隨著一陣刺耳的剎車聲,三輪車一頭頂在尼桑轎車后腚上,車廂里一車西瓜,血淋淋碎了滿車滿地。
  事故導致劉總腰椎嚴重挫傷,腹內膀胱破裂,而黃泉毫發無損。三輪車司機也只是兩腿受了點傷。
  處理完事故,厘清了雙方責任,了斷了一些賠償事宜,黃泉拎了些營養品去探望住院的劉總。在病房門口他卻被劉總夫人攔住了,夫人說醫生不讓探視,小黃您回吧。黃泉訕訕地走開了,在走廊拐彎處一回頭,看到幾個同事正從劉總病房出來。
  悶悶不樂的黃泉回到辦公室,兩手支著下巴伏在辦公桌上發呆。叢梅說:你看過了劉總還應該去看看老白,別讓老白有想法。黃泉一想也是,老白畢竟是自己的頂頭上司,最近已經確診是糖尿病并發癥加冠心病,應該去看看老白。
  黃泉拎著兩袋糖尿病人能吃的無糖藕粉走進老白病房時,老白正在病床上吸氧,見到黃泉老白很高興,自己摘下氧氣罩,說病這個東西要是能靶向爆破就好了,一管炸藥將它連根除掉,現在這么搖搖晃晃站不起倒不下,活著難受。黃泉說你還別說,現在真有一個靶向治療技術,和我們定點爆破一樣,一箭中的。老白說我這一生爆破了無數老樓,做夢總覺得這些黑乎乎的老樓來找我算賬。黃泉向老白匯報了劉總出車禍的事,還說濱城一中鐘樓爆破項目叢梅在做方案。老白說:你咋不做方案?叢梅主持定向爆破不多呀。黃泉說自己反對爆破鐘樓,感情上接受不了,這個項目沒法做。老白說讓你爆破你就爆破,至于為什么爆破你就別研究了,要學會思不出其位。黃泉嘆了口氣,道:那是我的母校呀。老白說:無非是幢建筑而已,建筑都是有壽命的,像人一樣,不可能長生不老。
  正說話間,老白夫人進來了,老白夫人從街道文書崗位退休,受聘到一個專門起名的私人公司打字收發,老白對夫人這份工作很不屑,但又說服不了夫人,就由著她去做。老白夫人一看黃泉在病房,一張黃臉霎時變白了,結結巴巴地說:老白你怎么還把氧氣罩摘了?不要命了?你現在需要休息、需要吸氧,讓老白好好休息,小黃你走吧。
  黃泉只好與老白告別,臨走老白說:小黃,叢梅的方案你一定要審,尤其要計算好拋擲距離。黃泉未置可否,他知道這個方案自己沒資格審。走出大門,忽然從二樓窗子里拋出一包東西落在花壇里,發出沉撲撲一聲悶響,黃泉扭頭一看,是那兩包無糖藕粉。
  第二天,老白突然死了。
  叢梅悄悄告訴黃泉:說老白老伴兒恨死你了,老白本來好好的,你去一看,老白就不行了,后悔那天沒把住門,讓你溜進了老白的病房。聽叢梅這么一說,黃泉心里全明白了,原來人家是忌諱自己的名字,怪不得劉總夫人把自己給攔在病房門外呢。
  你信這個嗎?黃泉幾乎是噙著眼淚問叢梅。叢梅大他幾歲,心地善良,消息靈通,她大部分精力用在培養兒子上,兒子是濱城一中的尖子生,有望考取北大清華這樣的名校。叢梅說我天天與你隔桌相對,要是講迷信我不早就晦氣死了。叢梅還告訴黃泉,說劉總出事后,劉總夫人請了個大師給看了看,大師說讓劉總近期要忌水,劉總已經多日不洗澡了。劉總夫人還想到了你,出事那天不正是你開車嗎?劉總說要不是身上有塊馮老板給的玉佩,這小命就沒了,為此劉總夫人特意給馮有義送去了兩聽新鮮龍井表達謝意,這種說法公司上下都知道,就你一個人蒙在鼓里。
  黃泉沒想到在一個即將進入5G的時代,還有人信這種子虛烏有的東西,自己的名字竟然成了別人的大忌。叢梅道:其實有個好辦法,你把泉水的泉改成權力的權就好了,音同字不同。黃泉說我名字是給自己起的,為什么要討好別人。叢梅說,大家對你反對爆破鐘樓也有意見,公司半年獎金就靠這個項目,你卻胳膊肘往外拐。黃泉嘆了口氣,心窩里刮起鬼旋風,有一種烏煙瘴氣的眩暈感。
  老白的遺體告別儀式黃泉猶豫再三還是去了,一來老白是自己領導,名副其實的爆破專家,二來自己和老白的關系一直不錯,相互合作無過節,自己若不去送一程,對老白沒法兒交代。
  黃泉一進殯儀館,就發現周圍多了些警惕的眼神,他佯裝不知,站在一角參加了儀式。臨別與家屬握手,他伸出的手老白夫人沒握,尷尬之時,是老白當教師的兒子把手接了過去,老白兒子是禮節性地握,而黃泉卻感到這是平生最難忘的一次握手,眼淚忍不住流了下來,為老白,也為自己。
  劉總傷愈出院后很少再和黃泉交往,黃泉幾次匯報工作,劉總都推說沒有時間,讓他找主管副總,這樣持續了一段時間后,工程部新來一個年輕主任,黃泉接老白當主任的路被堵上了。
  新主任姓喬,叢梅說劉總在物色這個主任時可能經過了高人指點,姓喬的當主任,等于在黃泉上面架了一座橋,這樣大家可以相安無事,逢兇化吉。
  喬主任四十出頭兒,原是公司人力資源部副主任,上任后工作很放權,什么事都讓叢梅去做,對黃泉也很尊重,他說我的任務就是有露臉的事頂一頂,業務上的事你倆扛著。喬主任很多時間都和小許討論軍事問題,有時會在辦公室爭得面紅耳赤。關于中東、關于烏克蘭東部,兩人觀點往往相左,矛盾最大的是對央視某軍事評論家的看法,喬主任是這個評論家的鐵粉,而小許對此人則不屑一顧,爭得急了,兩人會讓叢梅當裁判,叢梅不耐煩地說:我不懂,你倆找黃泉去。兩人相互看一眼,便會停止爭論,當然也沒有讓黃泉裁判。
  一天下午,叢梅去了鐘樓現場,喬主任悄悄對黃泉說:省圖書館下午要舉辦一個無人機發展趨勢講座,是央視那個有名的軍事評論家來講,機會難得,我必須去聽聽,部里有事麻煩你照顧一下。喬主任走后,辦公室來電話,說集團沙董事長來公司調研,讓主任下午把近年來爆破的五十八根工廠大煙囪情況匯總一下,送到濱城大廈208房間。黃泉給喬主任打電話,電話處于屏蔽狀態,黃泉只好自己去,好在這五十八根大煙囪都是自己實施的爆破,每一根煙囪傾塌時的情景清晰地定格在腦海里。
  沙董事長是個喜歡打紅色領帶的老頭兒,稀疏的頭發,微微隆起的鼻梁,一雙眼睛總是瞇成兩道長縫兒,顯得神秘而慈祥。沙董事長級別很高,他到這座城市調研的報道上了昨晚的電視新聞,黃泉在電視里看到董事長精神矍鑠,風度極佳。黃泉很想利用這個機會和董事長聊聊,與有修養的高人談話是一種享受,黃泉一直這么認為,尤其像董事長這樣年高德劭的高官。黃泉甚至感謝圖書館那個無人機講座,否則自己沒機會見董事長。
  濱城大廈二樓走廊,紅黃相間的地毯軟綿綿的,走上去心里有一種沒底兒的感覺,黃泉有意加重了腳上的氣力,想踩得實一些,但一用力皮鞋竟和地毯摩擦出一種奇怪的聲音,盡管聲音很小,但靜謐中給黃泉帶來了一絲恐慌,這是比擺弄TNT還要緊張的一種感覺。
  站在208房間門口,黃泉屏住呼吸正欲敲門,門卻開了,公司人力資源部主任徐小曼臉色紅紅地走出來,差一點和黃泉撞個滿懷。徐小曼警惕地問:你來干什么?黃泉愣了一下,道:我替喬主任送材料。徐小曼兩條彎彎的眉毛跳了跳,沒再說什么就走了,黃泉發現徐小曼在這紅地毯上走路比自己自如多了,一扭一扭的,像“T”字舞臺上的服裝模特。
  黃泉輕輕敲了敲門,須臾,室內傳出一句拖長腔調的聲音:進來。黃泉推門而入。208是個三套間,沙董事長坐在外面這個房間沙發上,茶幾上擺著一個翻開的筆記本,筆記本旁邊是一盤紅鮮欲滴的草莓,和地面上鮮紅的地毯相映生輝,因為地毯上的圖案也是草莓。
  沙董事長瞅了黃泉一眼,指指沙發對面的折疊椅道:坐吧。
  黃泉按著沙董事長的指示坐下,把隨身帶來的一摞材料放在并攏的膝蓋上,等著問話。
  自報家門吧,不要拘束。沙董事長很和藹。
  我姓黃,是工程部的,我們喬主任有事請假,我替他來送材料,五十八根大煙囪爆破資料都在這里。黃泉把一摞材料擺放在茶幾上。再抬起頭,他發現沙董事長的表情很古怪,表皮似乎僵住了,嘴巴半張,暴露出幾顆貴金屬制作的槽牙。好一會兒,沙董事長才恢復了面目活力,瞪起眼睛問:你就是那個黃泉?黃泉點了點頭,沒有想到集團董事長這樣的大人物都知道自己的名字,不知是福是禍。我叫黃泉,黃金的黃,泉水的泉。黃泉此時倒放松了,剛才的緊張一掃而光,人有些時候總是自己嚇唬自己,自己掩飾自己,一旦抖出底牌心里倒無所謂了。
  是這樣,小黃,沙董事長想了想,道:我想和你們劉總商量點事,你看能不能去找一找你們劉總。
  黃泉一聽就明白了,208房間有外線電話,如果想找劉總,一個電話就會叫過來,用不著讓自己去找,沙董事長這么做顯然是不想和自己談話。
  黃泉起身告辭,在服務臺,他對服務員交代了貴賓要約劉總的事,然后自己默默地回到了辦公室。他不能直接去找劉總,他知道劉總忌諱和自己見面,讓服務員來通知劉總是個最好的辦法。
  回到辦公室,叢梅不在,小許陪喬主任去了圖書館下午不會回來,辦公室內空蕩蕩的,窗臺上幾盆多肉因缺水已變得萎靡不振,黃泉拎起水桶去水房打了水想澆澆花,這時叢梅回來了,興奮地說:小黃你知道集團董事長這次來要參加一個重要活動嗎?黃泉搖搖頭。叢梅說,是參加濱城一中鐘樓爆破現場觀摩,副市長也要參加,電視臺現場直播,我的方案已經上報給劉總。叢梅臉色潮紅,看得出她制定的方案已經順利通過。
  黃泉拎著水桶的手顫了一下,他想起了老白臨終前說過的話:叢梅的方案一定要審,尤其要計算好拋擲距離。現在來看,老白是白操心了。他祝賀了叢梅,走到窗臺前給幾盆多肉澆水,水有點多,沿著窗臺滴滴答答流到復合地板上,汪成了一個淺淺的湖。
  黃泉從抽屜里翻出一個很舊的電話簿,上面有許多在北上廣工作的大學同學,有幾位一直想把黃泉挖過去,開出的條件也十分優惠,黃泉下不了決心,現在,鐘樓將要爆破,他心里不免有些釋然,這座城市已經沒有什么可牽掛的了。昨天夜里,他特意去了趟一中校園,想上鐘樓看看,但無論他怎么說,看門的老校工就是不給開門,老校工說,想跳樓濱城有的是高樓大廈,為啥偏偏上我們鐘樓來?
  下班前,劉總竟不顧忌諱,怒氣沖沖徑直闖到工程部質問黃泉:是誰讓你擅自去見沙董事長的?黃泉很委屈,說喬主任不在,他怕誤事就親自將材料送去了。劉總臉色醬紅,說下午他被董事長罵了個狗血噴頭,董事長把一盤草莓全都摜到了地毯上。黃泉有些納悶,自己無非就給董事長送了一份材料,至于嗎?但想起摜到地毯上的草莓,心里不免為地毯擔心,地毯上織出草莓是一種美,摜上一盤草莓則是一種污染。晚上,喬主任給他打電話,說劉總生大氣了,自己這無人機講座聽得不是時候。黃泉問緣由,喬主任說,董事長對劉總說你是黃泉他是沙,沙遇黃泉能有好結果嗎?你是不是希望我回去路上也出車禍?劉總當然上火,這火就發在喬主任頭上,劉總說本指望你姓喬的關鍵時候能把橋架上去,沒想到你倒成了引入黃泉的水渠了。
  那怎么辦?黃泉想找一個挽救喬主任的辦法。
  明天上午實施濱城一中鐘樓爆破,你千萬別去現場了。喬主任說,現場給領導擺了觀禮臺,你去也沒坐的地方。
  黃泉說:我不會去,放心。
  次日上班,公司果然沒幾個人,大家都去了濱城一中。黃泉感到有些寂寞,打開電腦開始寫辭職報告,昨夜他幾乎一夜未睡,在反復琢磨一個決定,去不去南方?凌晨,他下定了決心,辭職,南下!電腦打開后,界面上提示信箱里有信。點開信箱,原來是叢梅發給他的鐘樓爆破方案,叢梅說想請他給把把關,方案是否有瑕疵。黃泉想不看,但叢梅這么信任自己,不看倒有些小氣了。
  黃泉坐下來,仔細審讀了一遍爆破方案,馬上就意識到炸藥用量有些過多,拋擲距離安排不夠,這種高層爆破,精心計算好數據是成功前提,炸藥的作用在于四兩撥千斤,不能用量過大,否則會有不測發生。他看一看表,離爆破時間還有一個小時,正在猶豫,手機響了,是冷燕打來的,冷燕這一次口氣很緩和,說:聽說你在協調會上的態度了,我錯怪你了,我倆馬上到一中校園在鐘樓前拍一張照合影吧,也好留給未來做個回憶。黃泉說還有一個小時,怕是來不及。冷燕說,現在就出發,應該趕得上。
  黃泉急急忙忙下樓,開上車就往一中趕,他知道為了安全,公安要清場,晚了就照不上合影。來到一中門口,黃泉向門衛出示了工作證,很順利就進去了。到了現場,他看到操場上排了兩排桌子,桌上鋪著墨綠色的臺布和白瓷茶杯,還有整齊的名牌。后面一排已經有領導落座。黃泉目測了一下距離,大約離鐘樓有一百五十米,從理論上講這個距離是安全的,問題是叢梅的方案炸藥用量過多,這個觀禮臺處在一個十分危險地帶。黃泉不顧一切朝主席臺跑過去,喬主任眼尖,發現了不請自到的黃泉,急忙迎過來攔住他小聲道:你來干什么?劉總不讓你來。黃泉焦急地說,趕快讓領導離開觀禮臺,要退到兩百米外才安全。喬主任回頭看看觀禮臺,再看看表,說現在撤臺來不及,九點就要起爆,這是現場直播啊。黃泉頭上冒出汗來:是直播要緊還是命重要?趕快讓領導后退!兩人正在爭執,身為起爆總指揮的叢梅拿著對講機小跑過來,問:小黃有什么問題嗎?黃泉說,觀禮臺在危險區內,為了安全還是退到兩百米外。叢梅愣了一下,問:真的?黃泉道:我看了你的方案,請相信我。叢梅用力點點頭跑回去,離起爆還有五分鐘,領導也都就位坐好,電視攝像機也已經架好。叢梅回到位置上對著擴音器大聲宣布:請觀禮臺領導全體起立,后退觀禮臺五十米,領導們不知所措,一個個起立離開觀禮臺,大家在后退的時候看到了在遠處站立的黃泉,沙董事長和劉總都皺起了眉頭。
  領導們退到安全距離后,叢梅開始高聲倒計時:五、四、三、二、一,起爆!只聽“轟隆”一聲,一陣黃塵飛起,這幢赭色的鐘樓像個給斬斷雙腿的巨人轟然倒下。叢梅設計的方向沒有問題,鐘樓沒有傾向一側的教學主樓,而是朝著空曠的操場倒過來,它好像一個被腰斬的武士,懷著滿腔怨氣,不顧一切撲向鋪著綠色臺布的觀禮臺,那個巨大頭盔一樣的塔尖在操場上彈起來,滾過百余米,狠狠扎向沙董事長和劉總剛才的座位,頓時激起一片驚呼。可以想象,一旦領導沒有起身后退,后果會怎樣。
  看著倒下的鐘樓,黃泉眼眶里盈滿了淚水,這時,右手被握住了,軟軟的,但很涼。他扭頭一看,是冷燕,冷燕眼里也盈滿了淚水。
  兩人沒有來得及照上一張合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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