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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載于2019年4期《鐵路文藝》
 

招生

 
曉 寒
  單位里開飯的時候,是倪子越最為愜意的時光,不提前也不錯后,他不緊不慢地來到食堂,從容淡定,盡量不去瞅別人,但第六感覺似乎能感受到前后左右飄過來的目光,那些目光雖然復雜,但大多包含著善意。
  食堂曾因資金短缺停了好長時間,重新開辦的時候,姬校長在全校教職員工大會上說:“民以食為天,這回全憑招生工作做得好,尤其中專部,功不可沒!”雖然沒提倪子越的名,但作為電視大學中專部主任,感覺卻是美美的。回到辦公室靜靜地坐下來,他曾認真地總結了一下,這到底是一種什么感覺?其實就是想要獲得別人認可的一種欲望,這種欲望說好聽了叫做“自尊”,說直白了叫做“虛榮”。記不得在哪本書里看過,是黑格爾的觀點,說推動整個人類歷史的是一系列不斷重復的,為獲得承認而進行的斗爭……整半天,倪子越的愜意,卻是一種斗爭的過程啊。
  飯菜不錯,除了一些小咸菜之類,正餐的四菜一湯葷素搭配,營養均衡,蠻可口的。倪子越找個位置坐下來,姬校長也端著餐盤坐在他身旁。
  姬校長說:“文件你看了吧?”
  倪子越嘴里嚼著飯不便說話,便面對校長認真地點點頭。
  姬校長吃飯卻不耽誤說話:“這回的政策更放寬啦,對我們招生更有利了。”
  倪子越把嘴里正有滋有味的飯菜咽下去,說:“是,我仔細地看了幾遍,原先每個學生國家每年補助學費三千元,補兩年,這回改為每個學生國家每年補助學費七千元,補三年,而且是每年一補,這力度真不小。不過,專業沒有增加,還僅限于美術和民間工藝這兩項,要是專業再擴大一些,招生就更有利了。”
  姬校長說:“國家也考慮到農村的實際情況,對農村孩子來說,美術和民間工藝同他們貼得近,學了以后,什么木匠、泥瓦匠的都能用上,民間工藝就更具體啦,各種手工藝在家里就能做,個體的創業很適合,非常有用。”
  倪子越說:“不過,盡管政策這么有利,但實際做起來也是有難度的。姬校,我可不是在你面前賣乖啊。其實呀,現在雖說是普及九年義務教育,但農村能讓孩子堅持讀完初中的還不是全部,不少的孩子輟學,早早地就到外面打工去了,掙錢吶,念書有啥用?再說了,能有幾個好學的?大部分也是讀不下去。所以按文件上的要求,初中畢業,十七歲以上,這樣的孩子我們也得下去摸底,動員,得把政策說細致。”
  “這就得看你的啦。”姬校長說,“莢琳、小吳可都是干將呀,腦子靈,辦法多,放開手讓他們做。”
  莢琳、小吳端著餐盤過來了。
  莢琳說:“挺老遠就聽見姬校長點我們倆的名,人對自己的名字最敏感,我看見小吳立馬就回過頭,耳朵也豎起了。”
  小吳餐盤里的飯菜堆得像小山丘,姬校長好奇的眼神就在上面停留了一瞬,小吳說:“姬校,我排量大,功率高,費油。”
  小吳是開車的出身,三句話不離本行。莢琳接過話頭:“小吳能吃也能干吶。姬校,倪主任把文件給我倆看了,小吳這回可要有大動作了。”
  “是嘛!”倪子越驚喜地看著小吳,“怎么個動作?”
  小吳大口地吃著,嘴里發出喀嚓喀嚓的咀嚼聲,一邊說:“原先,咱們都是在鄉里、村里招上來學生,就勢兒成立一個培訓點兒,十個一群八個一伙的,規模小,條件差,咱學校的老師下去上課,輔導也麻煩,不是個事兒。這回,咱們借著擴大招生的勁兒,在縣里辦一個夠規模的電大分校,將來讓鄉里,村里招上來的學生集中統一到分校來上課,擴大了規模,改善了條件,咱們的老師去上課輔導也方便了,省時省力,學校還節省了差旅費。同時,辦分校影響也擴大了。”
  姬校長說:“好,大膽干!”
  倪子越放下筷子喝了口湯,說:“好是好,校舍有么?設施有么?管理辦法有么?”
  姬校長也放下筷子,一根手指母雞啄食似的點著倪子越:“你呀,干什么都小心謹慎,縮頭縮尾。人家敢攬這瓷器活,肯定有金剛鉆,敢吃鐮刀頭子,肯定有彎彎肚子。”
  莢琳用餐巾紙擦著嘴:“金剛鉆不一定稱,彎彎肚子倒是有。倪主任,說實在話,辦分校的事我和小吳早有打算,只是時機沒成熟。最近,我通過一個朋友,想把溪源縣原先的一處部隊的舊營房租下來,房間當教室,水電現成的,又有操場,又有院墻,只是沒有桌椅、黑板。領導如果同意,我們就租下來,簡單裝修一下,就可以用。”
  倪子越一陣驚喜,想不到,姬校給他派來的這兩個人如此能干。他不由自主地將眼睛掃過去,莢琳很矜持,小吳卻滿臉的得意,小山丘似的飯菜已吃得露出了餐盤底。
  午餐后,倪子越習慣在辦公室的沙發上小憩一會兒,可是今天不行了,莢琳送過來兩份“協議”,一份是學校同溪源縣武裝部的關于租用原駐軍某炮團營房用作開辦電大分校的,另一份是小吳與學校的招生報酬“協議”,中心意思是小吳以電大的名義招生,每招一個學生,電大需給小吳付“勞務費”,數額以國家給學生的學費補貼第一年的二分之一算。
  倪子越處事一貫小心謹慎,在全校也是出名的。他反復把“協議”看了幾遍,覺得第一個沒什么問題,這第二個卻覺得很別扭。哪里別扭呢?他點燃香煙,叩著腦門想。以前,學校對內部的教職員工,是有過招生方面的獎勵,但卻從來沒跟誰簽過什么“協議”呀,這明碼實價白紙黑字地簽署“協議”的事,倪子越感覺好像是民間的游戲潛規則,上升到了法律層面,他實在是有些吃不準。
  倪子越電話找來莢琳,說了疑慮,莢琳卻不以為然:“倪主任,過去是沒有過這樣的協議,咱們現在有了,正是開拓創新呀。”
  倪子越說:“你跟小吳說一下,能不能按照學校先前的做法,對他招生工作的業績給予獎勵。放心,我們記得清楚,保證不會虧待他。”
  莢琳皺著眉頭,做出為難的表情:“說了,不同意。這份‘協議’是他求咱學校法律系的梁老師寫的,他說還請了一頓兒呢。倪主任,我覺得小吳的做法也沒什么不妥,人家畢竟不是咱們的職工,做什么都是為了掙錢養家糊口,有法律意識說明人在進步嘛。咱們換位思考一下是可以理解的。”
  倪子越把兩份“協議”整理了一下遞給莢琳:“這都是對學校的,我沒有資格簽,只能是修改一下字句,提一點建議。還是請姬校簽吧。”
  倪子越是很習慣換位思考的,莢琳離去,他看著墻上的字畫,就把自己換到小吳的位置上。喜歡收藏的小吳與同樣愛好的姬校長相識是自然而然的事,姬校長想把頭腦靈活有商品意識又能張羅事兒的小吳調到身邊當司機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只是“情理之中”出現了“意料之外”——還沒等到辦手續,小車司機的位置卻被另一個有背景門子硬的給頂了,這給了原本分餐露宿跑長途貨運的大車司機小吳當頭一悶棍,媳婦謾罵哥們兒窩囊外加自己白搭進去的人情禮金,憋氣加窩火是再正常不過的了,這種俗世生存狀態往往總是伴隨著生存焦慮。姬校長也不想讓自己的鏈子掉得稀里嘩啦響,就讓小吳協助莢琳一同到倪子越的帳下幫助招生,說法是工作需要學校借調,小吳得到的暗示是暫時過渡找機會調入。不過,何時調入誰能說準?誰能保證這種精神難題衍生的憂傷,經過長時間發酵不會轉換成憤怒?我小吳白丁一個沒著沒落,撅著屁股招生可不能白忙活,招一個學生給多少錢,必須砸實了,白紙黑字大紅戳子,到時候誰都別耍賴!
  這樣一想,倪子越也就釋然了,甚至對小吳有了一些同情。就是,這邊像似被魚鉤釣著放不下來,那邊又不能再去開大貨車跑長途販運,兩頭沒一頭,讓老婆孩子喝西北風呀?
  門被叩響,莢琳回來了,手里的兩份“協議”再遞過來:“姬校長說,招生工作倪主任全權負責,下一步學校準備把中專部變為獨立法人單位,所以就由你簽。”
  倪子越還是有些猶豫,接過“協議”,起身準備上樓去見姬校,剛一出門,卻見姬校長從樓梯上下來了,見倪子越拿著“協議”,便說:“子越呀,你干什么都像在下棋,思前想后,舉棋不定。招生工作就交給你啦,你拍板就算數。局里下午有個會,我走啦。”
  姬校長說著話已經走出了校門,倪子越追出去,還想說什么,忽然一陣引擎的轟鳴聲從學校的大門口傳進來,姬校長的身影就迎著引擎的聲音消失了。
  一輛巨大的貨車倒進大門,轟轟隆隆地停在學校樓門前,駕駛樓車門一開,跳下來的竟然是小吳。小吳說:“琳姐,怎么樣,快不快?力工我都雇好了,今天下午就把桌椅拉過去,后天找木匠打黑板,找電工裝燈,管道工收拾廁所,然后咱們就下去跑招生,咋樣?”
  小吳一臉得意,莢琳卻一臉尷尬,輕輕拽了倪子越回到辦公室:“姬校答應把倉庫里的二百套舊桌椅拉過去辦分校,上午我找了管后勤的欒校長,欒校說,舊桌椅也是固定資產,得有領導簽字,不然不能出庫。”
  倪子越說:“讓姬校簽字唄。”
  莢琳做出無可奈何的神情攤了攤手,又抖了抖手里的“協議”:“不是你全權負責嗎?”
  倪子越給弄得不知所以。忽然辦公室門被嘭地推開,小吳風風火火地闖進來,帶著些許火氣:“啥都準備好了,瞪眼裝不了車,找誰誰不管,說是得領導簽字,我都不知道該找誰了。這要是到外邊干活兒,活兒早讓別人搶跑了!”
  莢琳的眼睛里帶著焦躁,直直地看過來,看得倪子越更加焦慮,他猛然沖動起來,拿筆在兩份“協議”上刷刷地簽了字,起身同莢琳、小吳一起直奔后勤欒校長辦公室,在出庫單上簽了字。他下意識地朝欒校長尷尬一笑,心說我這“全權”是不是來得太猛烈了?
  辦分校的事雖說還算順利,小吳也能張羅,但這十來天也的確累個夠嗆。部隊先前的營房離縣城不算遠,坐落在一個僻靜的山坳里,不舊不破,可閑置了挺長時間,垃圾灰塵積了許多,門窗也有損壞。小吳雇人全面清理了一回,又找了木匠瓦匠電工管道工,修門窗打黑板裝日光燈疏通上下水道,辦妥了供電供水的手續,還訂制了一塊方形的牌匾掛在操場外邊的大門柱上,縣城里就有人知道這里要辦大學了。莢琳很忙,忙得顧不上來,就用電話同小吳和縣城武裝部的朋友溝通,遙控指揮。不過,她想得的確周全,給小吳訂做了一盒“溪源市廣播電視大學溪源縣分校校長”的名片,小吳也就擺出了大學校長的架式,把先前的夾克牛仔褲換成了一套很筆挺的西裝,斜背的肩包也換成了夾在腋下的小皮包,揚著下巴,眼神里也盡量藏著一些深邃。中午去縣城里的小飯館吃飯,也挺講究地要兩盤炒菜一碗清湯,小口小口地細嚼慢咽。老板兼服務員認真地服務,然后躲在吧臺后面,將小心敬重的目光往這邊瞟。
  完工,就緒。莢琳請姬校長和倪子越出面,請了縣里教育局的領導,召集了各鄉鎮管文教的人,為分校揭了匾,就勢在縣里開了個招生會議,傳達了國家助學金的政策文件,下發了招生簡章。昨天辦妥了這一切,小吳總算松了口氣,緊接著就趕來參加莢琳牽頭組織的另一項招生活動。起了個大早,上了莢琳租的大巴,小吳仰在座位上就迷迷瞪瞪地睡著了。當莢琳麥克里的聲音把他驚醒的時候,他發現大巴已經駛上了高速公路。
  “各位親,大家早上好!”
  莢琳的話音剛落,就有人小聲嘀咕:“還‘親’,怎么像似網購?”莢琳充耳不聞,語調高亢,充滿激情。
  “美好的一天又開始了!陽光,不只是來自太陽,也來自我們的心態!心里有陽光,才能看到世界美好的一面;心里有陽光,才能提升生活的質量!”
  有人帶頭鼓掌,拍得呱呱響。小吳想起來莢琳先前說過,要配合講話,該鼓掌時要帶頭鼓掌,招生工作實際上就是動員工作。小吳剛要鼓掌,掌聲卻沒有了。莢琳接著說:
  “每周最高興的,就是周六、周日,因為每到這兩天,都會有老師和家長陪伴著新生,走進我們華夏學院,或參觀我們的校園,或了解我們的招生工作,或成為我們的新學員——就像今天一樣。我們的事業在蓬勃發展,蒸蒸日上!”
  小吳這回帶頭鼓掌,且把手掌拍得呱呱響。莢琳很謙虛地做了一個制止掌聲的手勢:
  “各位老師,各位家長,各位同學:路,要自己走,累不累,腳知道。經歷了流年聚散,體驗了人情冷暖,經歷了物是人非,我們要學會自我療傷。有苦,自我釋放;有樂,欣然品嘗。風吹雨打知生活,苦盡甘來懂人生。其實人生,就是一種感受,一場歷練,一次懂得。美好的一天從感悟人生開始!”
  坐在車前面的小吳和另一個坐在車后面的就又兩面夾擊地呱呱鼓掌。莢琳又要說,卻被打斷了,一位家長說:“莢校長,能不能說些具體的內容?”
  莢琳很友善地看他一眼:“好,我正要說。華夏學院是一個官方授權的培訓中心,總部設在北京,各地都有分校,我們華夏學院渤海校區,校址在渤海市開發區,就是我們今天要去的地方。校區坐落在美麗的渤海城市,占地面積兩千畝,冬暖夏涼,風景如畫,環境優雅,空氣絕佳,是一個讀書學習的好地方。我們作為華夏總部的一個人才聯盟合作伙伴,辦學具備以下優勢和亮點。我先說優勢:優勢一,是集團化教育,師資力量雄厚,所有分校與總部的師資同頻共振。優勢二,是好就業,入學即簽就業協議,畢業贈送世界級華夏技術認證證書。優勢三,是提供帶薪實習,轉正薪資高。優勢四,是隨時學,零基礎入學,包教包會。我再說一說我們辦學的亮點:亮點一,校企合作,為企業培養專業人才。亮點二,是學制短,六到十六個月的課程即可轉變人生,成就完美的職業生涯。亮點三,是能力與素質的雙重培養。亮點四,是助學貸,符合條件即可為貧困生提供助學貸款。亮點五,是重服務,跟蹤服務與支持每一個學生實現校企平穩過渡。亮點六,是全程英語教學,畢業可達到大學英語四級,公共英語三級的專業水平。我們的辦學宗旨是,做良心教育,不誤人子弟,為企業培養人才!”
  掌聲又起,卻被另一個家長打斷了:“莢校長,你說的這些激動人心的話確實好,可我們聽過幾遍了,現在,我們就想知道一些非常具體的辦學內容,比如都開什么專業啦,對不同程度的學生都有些什么樣的具體要求啦,都怎么個收費標準啦,還有就是我們最關心的事兒,就是畢業分配問題,能保證學生百分之百都分配工作嗎?都往哪分配呀?都干什么活呀?說是薪資高,高到什么程度呀?這些都是我們最關心的問題,莢校長,你多講一講這些方面的。”
  立即就有了共鳴,引起來幾個家長的應和。車里的秩序就有些亂,就不似先前那般靜靜地聽,呱呱地鼓掌。莢琳雙手使勁地壓了好幾下,才算把成團的嘈雜壓成了零星的聲音。
  莢琳接過小吳遞過來的礦泉水喝一口:“各位親愛的家長,請安靜一下。這樣好不好,哪位有什么要問,請舉手提問,我來作答,好嗎?”
  大巴減速,停車。原來是到了服務區。莢琳說:“先休息一下。過會兒上車,我再作答,好吧?”于是眾人紛紛下車,上廁所吸煙喝水吃東西。有熱咖啡自動售貨機,小吳買了兩份。
  莢琳喝著咖啡也沒忘了訓小吳:“你領來的家長太矯情了,一勁兒地嚼舌頭,那么別扭。”
  小吳咧咧嘴:“這不能怪人家,別說他,我也不明白呀。他問我,我說不明白,人家自然就得問校長啦。”
  莢琳翻愣他一眼:“那你明白啥?”
  小吳說:“我就明白為你招一個學生,給我多少勞務費。琳姐,你說的呀,招一個學生給我提五千,人到錢到,不賒賬。”見莢琳沒作回應,就追著說,“我可是看你這邊錢多,才把學生給你的,要不,我給電大,一個還提三千五呢。”
  清理完畢,眾人重新上車。手持麥克的莢琳又恢復了先前的笑容可掬。
  莢琳對著麥克說:“各位老師、家長、同學們,我們華夏學院以成就學生為本,以高薪就業為根,專門為華夏生態聯盟企業輸送ICT網絡工程師,有想搭上互聯網+快車的同學,隨時可以到我們這里來……”
  小吳領來的家長打斷她:“校長,我想咨詢點實在問題,你也實實在在地作答,行不?咱這華夏學院都有啥專業呀?”
  莢琳忍住不快:“四大專業,有‘云計算’‘云安全’‘大數據’‘軟件工程’。”
  家長聽得直咧嘴,皺著眉頭:“我一點兒也沒聽明白,就聽‘云、云’的,是跟飛機有關吶?”
  莢琳也皺了眉,不過只一瞬,就又舒展開了,微笑著說:“一會兒到了學校,參觀一下教室,有不懂的問題可以問老師。還有別的問題嗎?”  
  另一個家長說:“校長,我聽你介紹,說是‘零基礎入學,包教包會’,我想問一下,誰都可以來學嗎?啥也不會也可以來學?而且包教包會?”
  莢琳說:“學生的年齡要求很寬,十七歲到三十五歲之間,結沒結婚也不限制。新生入學分為三個層次,第一,如果是初中畢業生,學習時間是十六個月,學費是三萬九千八百元。第二,高中或者中專畢業生,學十個月,學費是二萬九千八百元。第三,大專以上畢業的,學習時間更短,只學習半年,學費是一萬九千八百元。所有的學生,都給提供六個月的帶薪實習,轉正之后,最低薪金是六千元,優秀的可以掙到每月兩萬元。”
  車里的人不由“嗚——”地驚嘆起來。
  有家長問:“學費包括食宿不?”
  莢琳說:“不包括。不過很便宜的,一個學生食宿每月才一千元左右,想吃得好一點兒,一千二百元也夠了。”
  車停服務區時,已是行程過半,所以這少半程跑得很快,不覺間,車已駛進校區大門了。眾人都好奇地往車窗外面看。校園不算大,但很整潔。不寬的柏油路上方拉起了一道道紅綢橫幅,上面寫著熱情洋溢的歡迎詞,增添了許多的氣氛。車一停下,已經上來幾個工作人員,笑臉相迎。莢琳說:“今天不早了,大家坐了大半天車,很乏,先休息,吃飯,明天再安排參觀、體驗,好吧?”眾人就由工作人員領著去安排住宿,吃晚餐。
  住宿是學校專門為安排前來參觀體驗的家長、學生和各地招生人員的標準間,晚飯是自助餐,質量不錯。小吳疲乏得很,晚餐后沒隨著那些人到校園里去散步,徑直回到房間,倒頭便睡。一覺醒來時,才發覺自己是和衣而臥。天已大黑,起來胡亂洗了洗腳,脫衣上床,重睡。
  臨近半夜的時候,小吳被隔壁咚咚的敲墻聲震醒了,懵懵懂懂地坐起來,才聽清楚是莢琳的喊叫聲,急促而又慌張。小吳和同屋的家長急忙蹬上褲子奔過去,見莢琳同房間的那個女的正仰躺在床上,閉著眼睛張著嘴,兩手捂著胸口,前胸一起一伏地倒著氣。
  同小吳一起進來的家長說:“是不是心臟病發作啦?別動別動!”
  莢琳驚慌失措:“那怎么辦?怎么辦呀?”
  小吳觀察了一會兒:“不像是心臟病,她是氣管給堵住了。”
  那女的居然使勁兒地點點頭,胡亂擺動的手竟一把抓緊了小吳,用力地拽,她嘴里發出咝咝的拉風匣似的聲音,染過的黃色頭發散亂在汗津津的臉上,一起一伏的身子好像漂浮在風吹浪卷的海面上,兩只腳不停地蹬著,被子也給蹬到床下去了。
  其他三人越發地緊張起來。莢琳無助的眼睛里帶著惶恐。小吳說:“把她翻個身,讓她伏在床沿上,解開胸罩。”
  和小吳同來的家長躲在小吳身后,沒做反應。莢琳的神態茫然,猶猶豫豫。小吳也不再作聲,看著她。
  莢琳終于去幫黃頭發翻身,可是翻不動。小吳幫著,把黃頭發翻過身頭朝外俯臥在床沿上,莢琳解開黃頭發的胸罩,小吳張開手掌,在黃頭發后背上啪啪地拍,拍了七八下,只聽“嘔嘍”一聲,黃頭發咳出一口痰來,隨即身體也漸漸安靜了。過了一會兒,她自己翻過身,已解開的胸罩脫落,兩只雪白的乳房就在眾人面前肆無忌憚地抖動起來,莢琳忙從床下扯起被子替她遮了,這才發覺自己也只穿著襯衫和褲頭。正這時候,院子里有車開進來,停住,車燈仍然大亮著,是“120”的急救車到了。
  小吳和家長出去招呼。莢琳忙穿了衣服,對醫護說過程。黃頭發已穿好了,擦著汗說:“我好了,沒事兒了。”醫護還是勸說她去醫院檢查一下,黃頭發猶豫了一會兒,隨“120”走了。
  回到房間再難入睡,身子乏腦子卻精神,小吳就坐起來吸煙,直到快天亮的時候才來了困意,可是感覺剛剛睡了一會兒,就被莢琳的電話給震醒了,催促起床,早餐后集體參觀校園,召開招生見面會。早餐后,仍昏昏欲睡的小吳實在打不起精神去參觀校園,就悄悄溜回房間睡覺去了。
  小吳感覺自己飄起來了,從花壇旁往上飄,一直升到樓頂,又從樓頂往遠處飄,看到了遠處的樓群街道,還有更遠處朦朦朧朧的大海,感覺好極了。耳邊是徐徐的暖風,暖風里似乎還有輕輕的聲音,聲音也是朦朦朧朧的,后來聽清了,那聲音是在叫他,稱他“吳校長”,很輕很溫柔。他眼皮僵硬懶得睜眼。可那聲音卻不停。他慵懶倦怠地把眼睛勉強睜開一道縫隙,看到了一個模模糊糊的女人,黃頭發,涂著朱紅唇膏,牙齒很白,正對他笑。他好像意識到自己是在做夢,就閉上眼睛。那個聲音又在叫他,更清晰了,他睜開眼,還是那個女人,她說:“吳校長,打擾你了。”
  小吳睡眼惺忪地坐起來,認出眼前的人正是莢琳同房間的“黃頭發”,問:“你什么時候來的?你不是去醫院了嗎?”
  黃頭發說:“檢查了一遍,啥事兒都沒有,我就回來了。吳校長,真感謝你,你是我救命恩人吶!”
  小吳笑笑:“什么救命恩人?說大啦。不過說句實話,人要是真的給痰堵住氣管憋過去,也是有危險的。你這種情況以前我見過。”
  黃頭發說:“吳校長,你懂醫學?太令人佩服啦!”
  小吳說:“略知一二。”小吳說得是實話,他祖上確實是郎中,傳到父親這輩斷了。小吳的父親也曾開國一個私人診所,因為沒有行醫執照,被查封了。
  黃頭發說:“吳校長,我要請你吃飯。”
  眼前的黃頭發已梳理得整整齊齊,絕不似昨天夜里那樣散落在汗津津的臉上了。小吳的眼前忽然浮現出兩只雪白的抖動的乳房,不由一陣心跳,忙收了目光:“別叫我校長,我不是。”
  黃頭發說:“你太謙虛了。你不是溪源電大分校的校長么?”
  小吳自己都把這茬給忘了:“誰說的?”
  黃頭發說:“莢琳呀,我問她的。”
  小吳問:“那你是新生的家長呢?還是招生老師?”
  黃頭發有些神秘地一笑:“我是她的‘下線’。”見小吳一臉茫然,道,“‘下線’你不懂呀?聽說過傳銷沒?‘上線’‘下線’,一級領導一級,級別越高掙錢越多。人家莢琳都做到‘寶石’級啦,咱們這些人都是給人家打工的,招一個學生靠提成掙錢,人家不僅提成高,上邊還給她開資呢。”
  小吳這下可有些震驚了,愣愣怔怔地看著黃頭發。
  黃頭發說:“怎么你不知道哇?你倆不在一個單位么?那你來做什么?”
  黃頭發的話問得他無法回答。此前他只聽莢琳說這是一個意識非常超前的現代化學校,實體辦學同互聯網現代多媒體信息化相結合,是一種新型的辦學模式,也是一種新型的文化產業。當然,小吳不關心別的,只關心招一個學生提多少錢,合適就干,不劃算就不干。
  見小吳迷迷懵懵的樣子,黃頭發問:“你的網名叫什么?你好像什么都不知道呢。”
  小吳說:“我不會那些玩意,什么‘網’‘群’的。”
  小吳說:“聽車上不少人說,這學校他們來過好幾回了,那怎么還要求所有人都要陪著參觀校園呢?”
  黃頭發說:“她說話總得有人溜縫,有人鼓掌呀,咱們是給她捧場的,全車里有幾個新生家長?都是咱們這些人。咱這些人里邊有不少是以前的學生家長,醒過腔來了,想讓自己的孩子退學,可是莢琳不給退,說上邊有規定,這些家長想把錢弄回去,也來跟著忽悠別人。”
  黃頭發拿出手機,劃劃點點,然后遞過來:“你看看,都是才發的。”
  小吳看到有許多的照片,是這回同來的新生和家長還有招生老師,也就是黃頭發所說的“下線”,正在參觀這個校園。黃頭發用手指劃了一下,手機屏幕上就出現了一段文字:“我要求大家學會服從和自律,重要性我就不說了。不畏危險,勇往直前。……各團隊領導人要組織好自己團隊人員,參加好這次的招生說明會。此群領導及招生老師無故不參加二次各級會議,或不參加招生說明會,一律清除招生隊伍,取消領取勞務費和費用報銷資格。”  
  小吳有些吃驚:“口氣太硬啦!她平時不這樣啊。”
  黃頭發說:“她跟我們說話和跟家長說話能一樣么?那臉翻得比翻書還快。”
  小吳好像有些明白了,真想不到這里邊藏著這么多的貓膩。這會兒,小吳才感覺到自己落伍的可悲,沒想到這手機會帶來這么多的信息,能讓人知道這么多的事。因為不會上網不會玩微信,曾受過不少人恥笑,父親也曾對他說,沒有文化的軍隊是愚蠢的軍隊,而愚蠢的軍隊是不能夠戰勝敵人的。這是一位偉人說的話,是真理,當年可是一句頂一萬句。
  小吳說:“你教我上網吧。”
  黃頭發有些調皮:“吳校長也想當學生啦?可是我提醒你呀,你無故不參加招生說明會,錢上可要遭罪呀!”
  小吳說:“你不是也沒參加嗎?”
  黃頭發說:“我有病‘120’來接走的,這她知道。不過,你是                               ‘校長’,她怎么也得給你面子。來,把手機拿出來,我教你。”
  小吳就把手機遞給她。這樓里就有網絡,她熟練地鏈接上,給他取了網名“吳校長”,拉到群里。她靠得很近,連劃帶點一步一步地教,很耐心。梳理得整整潔潔的黃頭發就在小吳的眼前晃動,發絲里透出一縷縷幽香。
  突然房門一響,莢琳出現了,二人一怔,同時撞上了莢琳犀利的目光,雖然只是幾秒鐘,卻有種如芒刺背的感覺!二人正要解釋,莢琳已摔門離去。
  二人四目相對,頭腦發脹,像似被箭射穿了喉的雁,又似給鐵鉤搭上了腮的魚,只是瞪著眼睛卻說不出話……
  從渤海分校回來,莢琳就總是用那種古怪的眼神看他。小吳想解釋,她也不給機會,只是淡淡地回一句“欲蓋彌彰”。小吳弄不懂啥意思,就回家問上初中的兒子,兒子有些鄙夷地瞅他一眼:“越抹越黑。”這讓小吳受到了很大的刺激,窩了一肚子的火,就在心里罵:媽的,這是掉進黃河也洗不清啦!
  不過,招生的事莢琳卻認真,催促他趕緊把下邊的分校辦起來,調動一切手段把學生招上來。小吳同縣教育局聯系了幾次,反饋的情況簡直讓人心涼,一個報名的都沒有!小吳就要了各鄉鎮管文教干部的電話,聯通了各村的村長。小吳從朋友那借了輛舊面包車,整天開著走鄉串村,下到最基層。
  這些時日,小吳也的確長了見識,有的村長說的話,簡直像是座右銘。有個跟他嘮得挺投機的村長對他說,人生在世,有得就有失,有付出就有回報,天底下的好事不可能都盡著一個人得,倒霉的事也不可能盡著一個人攤。有時候你付出不一定能得到回報,但你自己要想明白,不要苛求自己。人生有命,有輪回,老天爺是公平的,對誰都一樣。所以做人得拿得起,放得下,瀟灑一些,讓自己有一個好的心態。人吶,好像總是在羨慕別人,其實,你要是有機會去跟別人換一下,你就會明白,現在的你是最好的。小吳跑累了,就在路邊的小飯店里吃飯,一邊想,我這也不錯嘛,雖說辛苦點,可我有奔頭呀。民間不是早就有人說嗎,“苦不苦想想紅軍兩萬五”,后來又有人說“苦不苦想想那個薩達姆”。我這真是不錯呢。
  也是功夫不負有心人,跑了將近一個月,當小吳拿著150多份學生的報名表送到莢琳面前時,莢琳驚得像似嘴被貼了封條,瞪著眼睛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報名表送到倪子越那,倪子越也激動了一陣,刷刷地簽了字,咔咔地蓋了章,立即分班排課表安排老師去分校輔導。
  莢琳也不再鋪眉蒙眼用那種古怪的眼神看小吳,而是求他把精力投入到華夏學院的招生工作上來。小吳同她要先前為她招收的兩名學生的提成款,她卻總是推遲拖延,后來,還給他發了一條挺長的微信:欲成大器,先要大氣。大氣之人,語氣不驚不懼,性格不驕不躁,氣勢不張不揚,舉止不猥不瑣,靜得優雅,動得從容,行得灑脫。大氣之人,如一朵花,花香淡雅而悠長,如一棵樹,枝葉茂盛而常青。大氣之人,能安安心心做好本分的角色,認認真真干好手頭的事情,不為名利而爭斗,不為錢財而糾葛。
  小吳很是不爽,找到她說:“琳姐,你掙著工資還干著別的活,我開車的活扔了給你干活,你不給我錢我喝西北風啊?”
  莢琳笑一笑:“不是姐不給你提錢。你可能還不太了解華夏學院的運作方式,它是層層上報,層層批復,有過程的,每次招生,都有一段工作時間,我理解你。這樣吧,你招上來兩名學生,應提成一萬元,我先墊付五千元,等公司的款項下來,我立即打給你。”
  小吳勉強接受了,莢琳就又邀請他周六周日再隨團隊去渤海校區參加招生說明會。
  同上次一樣,起大早乘大巴。莢琳依舊手持麥克一路宣講動員,激情不減。剛上車的時候,小吳看見坐在車后座的黃頭發向他招手,示意他過去,為了避嫌,小吳收了目光,坐在了車中間的座位上。黃頭發就用微信和他聊,她的網名就叫“黃頭發”。黃頭發說:你怕什么?是怕她呀?小吳回:我是怕越抹越黑。黃頭發說:你做了什么違法的事了?小吳回:沒有啊!黃頭發說:那你怕什么?你怕說明你心虛,她越來勁!小吳挺喜歡黃頭發這種直爽的性格,回說:不怕。黃頭發發過來一張一只手的照片,美甲是新做的,淺粉的底色上點綴著很抽象的圖案,她問:好看嗎?小吳回:好看。黃頭發說:士為知己者死,女為悅己者容。小吳弄不懂,沒回應。
  過了一陣,黃頭發的微信又發過來了:無論你活成什么樣子,背地里都會有人對你說三道四。不解釋,不計較,不申辯,一笑了之,其實就是最好的蔑視。小吳打字慢,回說:是。黃頭發又說:有一些人的出現,就是來給我們開眼的。所以,人一定要禁得起假話,受得住敷衍,忍得住欺騙,忘得了承諾,放得下一切,百煉成精,才能淡定從容。小吳回:是“百煉成鋼”吧?黃頭發說:不,是“百煉成精”。小吳心說,這小黃頭發挺有文化的呀,說話句句在理,像似在教導別人。這要是那天一口痰給憋過去,還真是可惜了。
  到了服務區,人們照例去上廁所吸煙喝水吃零食。莢琳走過來對小吳說,什么時候學會玩微信了?別忘了你的工作職責。小吳這才想起來這一路忘記了帶頭鼓掌。莢琳說,要是能把你下鄉招生的勁頭,用在華夏學院招生上來,咱們的事業可就飛黃騰達了。小吳嘴沒說心說,那得看你怎么表現了。我可是不見兔子不撒鷹。
  后半段路程車跑得很快,莢琳好像也講累了,車廂里安靜下來。小吳打了個盹,車到了校區。照例安排住宿、晚餐,第二天參觀校區,召開招生說明會。小吳還是第一次參觀校區,感覺校園雖然不算大,但還整潔,像個學校的樣子,只是新生和家長的提問,得到的解答似乎總是有些云里霧里的。教室里是一排排的電腦,打開電腦,屏幕上顯示的符號、數字,還有一些繁雜的幾何圖形,加上老師一串串的專業術語,搞得新生和家長目瞪口呆,最后連問什么都不會了。還是莢琳最后收場,激情飽滿地講了華夏學院的就業優勢,她說,華夏學院具有五大就業優勢,一是“好就業”,華夏學院一流標準教學,將學生就業轉為擇業;二是“不包裝”,與其它培訓機構不同,我們不包裝學生工作經驗,以真實身份進駐企業,讓學生工作無壓力,同樣可以賺高薪;四是“渠道多”,一流公司做標準,華夏技術是國際標準,為得到世界級標準的人才,思科、神州數碼、深信服等知名企業與我們達成戰略合作,為其實現華夏標準級人才供應;五是“有過渡”,本著以學生為本的原則,讓學生身心健康,快樂地實現校企平穩過渡,完成角色轉換,所有學制都為學生安排了六個月的帶薪實習期。聽了莢琳的話,新生和家長就又心潮起伏了。
  吃自助餐的時候,黃頭發主動過來坐在小吳身邊。小吳下意識地抬眼一望,恰好遇見不遠處莢琳鋼絲一樣的目光,嚇得趕緊低了頭,話也不敢說,急慌慌填個溝滿壕平,便匆匆忙忙起身離去。
  晚上,黃頭發發來微信:瞅你五大三粗,卻不像個爺們兒。小吳回:我像,可她不像。黃頭發說:算了,不理你了。
  原定星期一早上起車返程,可是這個時候出了麻煩,司機坐著卻不發動車,一問才知道,是租車費沒付。司機說:“租車付費,天經地義。來時候的車費就沒付,我回去怎么交代?”
  莢琳說:“錯不了,回去一起給你。”
  司機說:“以前欠費一拖就好幾個月,我可信不過你。你們整天‘云計算’ ‘云安全’的,我看你們確實能算計,就是不安全……”
  莢琳打斷他:“行了行了師傅,咱們有事說事。我馬上聯系校方,他們八點上班,讓他們抓緊過來。”莢琳就下車去撥手機,車里的人看著她不停地對手機說著,表情既焦急又負責。
  小吳不耐煩了:“多錢吶?不行,我先墊上,起車走。”
  黃頭發就打斷他:“這是公事,你墊什么錢?要墊錢也得校長墊,輪不到你!”一邊用眼睛瞪小吳。
  車上的人就紛紛地說,是啊,莢校長先把錢墊上,再找校方報銷不就得了?多簡單的事呀?就喊還在打手機的莢琳。莢琳給逼得無奈,只得上車對司機說,這樣吧師傅,我也沒多帶錢,我先用自己的錢付你來程的租金,你先上路,我留下來等校方領導,上班一到,立刻讓他們把返程的租金打給你,你的卡號我知道。就遞給司機一千元錢。司機數了錢揣好,不情愿地說:“也行。不過我有言在先,我這車只能先開到服務區,到時候你的錢進來了,我接著走,錢不到,車就在服務區停著。”說完也不磨嘰,打火發動開車啟程。
  莢琳緊跑幾步對車上的人喊:“回去的路上由賈老師負責啊,大家有事就跟賈老師打招呼!”車上的人就把目光看向坐在司機后面座位上的一個60多歲的男人,他腋下夾著一個黑色的皮包,站起來轉過身,對車上的人很謙恭地笑一笑:“我姓賈,各位多支持多關照啊!”
  黃頭發座位離小吳不遠,不過車上說話還是不方便,就還用微信聊。黃頭發說:瞅你還像個爺們。小吳說:本來就是。黃頭發說:你不知道內情。校方,也就是莢琳的“上線”——還是稱“領導”吧,他們有規定,每次來學校,如果招來4個以上新生,車費全報銷,招來2個新生,只報銷一半,招不來新生就不報銷車費。這回一個學生沒招來,看她怎么湊車費吧。小吳又長了見識,沒想到這些冠冕堂皇的底下還藏著這么多的說道。
  車到服務區停下,司機回頭說:“大伙自便把,錢啥時候到,車啥時候開!”說完下車去小賣店買煙買水去了。車上的人就嗡嗡地亂起來,紛紛催促那個賈老師趕快給莢校長打電話,快交車費,不能把咱們扔在半路不管了呀!黃頭發走近小吳,狠狠地輕聲說,我請你吃飯,敢不敢?小吳學著她,也狠狠地輕聲說,那有啥不敢?……
  大巴車在服務區停了一個多小時,莢琳搭了另一趟長途客運的大巴趕上來,她一臉的不悅,又給司機交了一千元錢。司機數了揣好,上車啟程。莢琳也沒有了精神,麥克懶塌塌地斜插在架臺上,車里只有隆隆的引擎聲伴著此起彼伏的鼾聲。
  “哎呀,不好了!我的皮包丟啦!”
  這一聲突如其來具有警醒效應的叫喊,把整車的人都震醒了,人們定睛一看,是賈老師,他驚慌失措地叫喊道:“我的皮包里有現金五十萬!”
  眾人驚道:五十萬?哪來那么多的錢?
  賈老師喊:“那是我的獎金!”
  莢琳忙接過話頭:“丟了包就找包,不要說別的!你的包丟在哪了?什么時間丟的?”
  賈老師很是沮喪:“我也說不清,是丟在車上了,還是……”
  眾人七嘴八舌地道,你趕緊在車上找,別讓我們擔嫌疑。于是賈老師就一個座位一個座位地找,手在頭上的貨架子上使勁地劃拉。從車前找到車尾,每到一處,人人都走出原來的座位,還主動搜著自己的身上給他看。查無結果。賈老師就哭喪著臉去求司機,說能不能馬上返回到服務區,到那去找一找。司機說,行,路費你得付。賈老師說,行,行,怎么地都行,求求師傅,趕快調頭回去呀!司機說,那也得到前方的路口下道,再上道返回,這是高速公路!賈老師就只好心急如焚地等。莢琳心說,你獎金50萬,招一個學生5000元,你招了一百個學生?真是把天都吹漏了。我還不知道你,從去年到現在,你一共才招上來三個學生……
  車開了約半個小時才到了一個路口,下道再上道,又往回跑了一個多小時,終于回到了服務區。車上的人都坐著不動,讓賈老師一個人下車去找,誰都怕沾了嫌疑。過了一陣,賈老師滿臉熱汗地回到車上,腋下夾著他的黑色皮包,興奮地說:“哎呀媽呀,總算找到了,謝天謝地!”
  大巴重新上道。賈老師就講找包的過程,說最后是在花壇最邊上的角落里找到的,我在那抽煙打盹,那地方僻靜,幸虧沒人去,皮包就在花壇的石頭沿上放著。眾人都看他的皮包,有人說,賈老師,你說丟了50萬,我看你那小包,連10萬都裝不下呀!車廂里就響起了一陣哄笑。賈老師尷尬地咧咧嘴,說,我這么說,不就引起重視了嗎?又有人說,你要是沒找著,這50萬元錢我們可就都跟著沾包吃瓜落兒啦!你重視,我們也挺重視呀,我們陪著你跑來跑去上火著急的,你說怎么辦吧。賈老師就站起來,恭恭敬敬地三鞠躬。
  司機不緊不慢地說:“我說,找包之前,你說,行,行,怎么地都行……包也找著了,你總得有個說法呀。”
  賈老師語塞。司機卻不饒他:“哎哎,別裝傻呀,整了半天‘大數據’ ‘軟件工程’的,一整就是50萬,我這可是小本生意,油錢過路費勞務費,怎么算?”
  賈老師起身又要鞠躬,被司機擺手拒絕:“你怎么忽悠別人我不管,在我這,你來這套不好使。”
  礙著車上坐著好幾個家長和學生,莢琳擔心語多失言,便忙止住:“賈老師,師傅說得沒錯,你給些補償吧。”
  賈老師蔫了一陣,打開皮包抽出三張百元鈔票:“師傅,一百油錢,一百過路費,一百是您的勞務費,不好意思啊,您收好。”
  司機也不客氣,接過去揣起來。車上的人又七言八語地用些話來敲打耍戲他,賈老師也只能裝聾作啞。有個學生家長小聲說:“賈老師,我看他也不像是真的。”
  
  回到家,已經是晚上快8點了。進了門,看見兒子正靠在廚房的窗臺上就著咸菜吃饅頭,小吳問,你媽呢?咋不給你做飯?兒子倒不開嘴說話,用下巴指了指臥室。小吳進去,見媳婦合衣躺在床上似睡非睡。小吳問,咋地啦,病了?就伸手去摸她額頭,卻被媳婦狠狠地拐了一肘。小吳趕緊知趣地退出來,問兒子到底是咋回事。兒子喝了口水,說我媽白天賣菜沒攤位,占道經營,讓城管給罰了,秤也給沒收了。小吳立刻就上了股火,愧疚自己無能,對不起老婆孩子。兒子正讀初中,每天的這個時間回家吃晚飯,再做作業到小半夜。媳婦下崗,倒騰過服裝,去澡堂搓過澡,可那些都是板身子的活兒,為了照顧兒子,最近才改了賣菜。小吳脫了外衣套上圍裙,說,兒子慢點兒吃,爸給你做飯。兒子把最后一塊饅頭塞進嘴里,嗚嗚嚕嚕地說,不用了,我吃完了。就轉身準備回房間做作業。小吳忽然想起件事,拿出手機調出昨天黃頭發發給他的那句他弄不懂的話,問兒子是啥意思,兒子看了一眼,抬頭死死地盯住他,說,老爸,我媽都這樣了,你還在外邊那樣!你還有沒有點兒良心?還要不要點兒臉?說完扭頭回房間,把門摔得咣當一響。
  小吳弄不懂是怎么一回事,丈二和尚似的靠在剛才兒子靠過的地方噗噗地抽悶煙,一邊反省自己。這一陣子一連兩個多月,整天忙忙碌碌,好煙好酒沒少送,朋友的人情沒少搭,卻沒往家里交過一分錢。可為啥又這么來勁?是目標,是希望,是那個什么夢想?應該是吧。按照跟電大的那個“協議”算起來,招一個學生應該提成3500元,那么我招上來的150多個學生,可就是50多萬吶!這50多萬拿回來一放,媳婦兒子還不傻眼啦?到時候我也用不著說啥,形象自然就高大了……這樣想著,小吳就又信心十足了。打定主意,明天一到學校就去找倪子越,拿出協議,照章辦事。
  其實倪子越找小吳,比小吳找倪子越更急。昨天是星期一,按照排好的課表,倪子越安排電大的老師去溪源縣分校為剛招進的新生上輔導課,沒想到這第一次上課就砸了場子,分校居然唱了一出“空城計”,一個人影都沒有,就連小吳莢琳也手機關機,像是蒸發了,倪子越的惱火程度不言而喻。
  小吳一進校門,就被倪子越叫到辦公室,小吳以為要跟他履行協議,美滋滋的樣子,沒想到倪主任把昨天的事一說,驚得他發似人揪,瞠目結舌,問他怎么回事,他更是沼嘴豚腮,啞口無言。倪子越問他手機為什么全天關機?還有莢琳?都干什么去了?小吳謊稱手機沒電了。可看到的卻是倪子越懷疑中帶著譏諷的目光。
  小吳急忙躲閃,陰聲細氣地說:“倪主任,我馬上就去縣里,一定把事情搞清楚。”
  倪子越的眼睛里就有了嚴厲:“課表安排的輔導是一周,整個都被打亂了,還牽扯到了校內的課程,麻煩大了!”
  小吳趕緊退出去,聯系朋友借車去縣里。小吳上火可是真的,因為招生的事落不落實,可是關系到他50多萬提成款的天大的事啊!
  為華夏學院招生,群聊或上網,要使用專用的手機,參觀校園或開招生會的時候,自己原來的手機必須要關閉,這是莢琳制定的紀律。一邊開著舊面包車往縣里趕,小吳一邊給莢琳打電話,簡單地說了今早的事,對她說要想一個絕對合情合理的理由,去應對倪主任。
  走鄉串村地又跑了大半天,饑腸轆轆的小吳實在是挺不住了。就到以前吃過飯的一個道邊的小飯店里去吃筋餅喝豆腐腦,就又遇上了在這里吃飯的鄰村的柳村長。柳村長跟小吳也算是熟人了,最開始的接觸自然是小吳來招生,后來,柳村長就在這個飯店里請小吳吃飯,說現在村干部都要求有學歷,求小吳幫他弄個文憑,越快越好。恰好頭一天莢琳跟小吳說了華夏學院招生的事,小吳就對柳村長講了。柳村長勉強初中畢業,只夠“全能班”的條件,學制16個月,畢業拿文憑。柳村長倒也爽快,第三天就給小吳送了4萬元錢,說三萬九千八百元是學費,剩下的二百元你買煙抽。小吳請他去渤海分校參觀了一回,可柳村長不感興趣,說我就等著拿文憑了。
  柳村長招呼小吳坐下,請他陪自己一起喝酒吃菜。小吳說,我開著車呢不能喝酒。柳村長就喊過來開飯店的村民老板,叫麻溜兒給吳校長煮兩盤豬肉芹菜餡的餃子,再切一盤豬耳朵。
  小吳端起校長的架,問:“柳村長,昨天咱們電大分校上輔導課,村里的新生怎么誰都沒去呀?”
  柳村長長著一副“吃嘛嘛香”的大腮幫子,正在有滋有味地嚼著一塊肥腸,他放下筷子,習慣性地捋了一把光頭:“人都不在家,咋去上課呀?都在外面打工呢。”
  小吳跑了大半天,各村的情況幾乎一模一樣,所以也就不吃驚了。柳村長見他愁眉不展的樣子,放下酒杯:“非得上課呀?到時候文憑一發得了唄,你們也不用來,都省事兒。”
  小吳說:“哪那么簡單?你以為國家是傻大頭,錢給了你就不管啦?不但要上課輔導,還要每科考試呢,試卷上交存檔,沒有這些,將來畢不了業的。”
  柳村長停了咀嚼,瞪著眼睛:“真的呀?”
  小吳說:“那還能假?”
  柳村長搖著光頭:“連學生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還輔導、考
  試?”
  柳村長的話引起了小吳的懷疑——莫不是招上來的新生純屬子虛烏有?……不過轉念一想,也不至于,招生表上的照片,身份證復印件不會是假的吧?還有那么詳細的項目,總不會是憑空瞎編出來的吧?……
  小吳說:“上邊有要求,學生必須參加面授,要達到規定的課時,總不能報了名就等著拿文憑呀。”
  柳村長捋了捋光頭,點了支煙:“也好辦……哎,餃子來了,快吃,
  吃。”
  小吳也是餓急了,操起筷子一頓猛吃,也就不顧忌什“校長”的身份
  了。填飽了肚子,小吳便又優雅起來,倒了一杯開水,就著豬耳朵,做出洗耳恭聽的樣子,請柳村長說辦法。
  柳村長給“吳校長”敬了煙,點上,不緊不慢地說:“讓新生家里的人
  去頂替不就得了?”
  村長的辦法居然就是這一句話,簡單,實用,具有操作性。小吳猶猶
  豫豫:“這……行嗎?”
  柳村長說:“不行咋整?都在外地打工,天南地北,過年才能回來,你讓人家上課人家就能回來呀?來回的路費誰給報銷?誤工費誰給補?再說了,那邊的工頭、老板能給假么?”
  小吳心想,事到如今,也只有這一個辦法了,也不知道倪主任那能不能同意。即便是行,時間也夠緊的,得一個村一個村地跑,要求村長馬上落實人頭,因為延后一周的輔導馬上就要開始了。
  見“吳校長”還在發愁,柳村長說:“沒別的招兒。實在不行,那就只能都退學了。”
  這個“退學”讓小吳打了個激靈——要是都退了學,我那些好煙好酒人情工夫白瞎了不說,那眼看就要到手的招生提成款不就全都泡湯了嗎!老婆孩子吃啥喝啥呀!絕對不行!……退學——小吳一下子想到了面前柳村長的事。
  小吳說:“柳村長,你上學的事遇到了點兒麻煩。”
  酒足飯飽的柳村長紅光滿面,光頭上也現出嫩瑩瑩茄子似的亮光,他剔牙的動作停下來,直視著小吳。
  小吳說:“你不去學校上課,想辦法給你通融,這個倒也行,可是你的年齡超了,招生簡章上規定的年齡是十七歲到三十五歲,你今年四十一歲了吧?”
  開飯店的老板村民就在一旁忍不住哈哈地笑起來。那回吃飯,柳村長講了這村里的一個真事:一個51歲的光棍謊說自己41歲,娶過來一個30多歲的小寡婦,入了洞房卻力不從心,小寡婦生氣地啪啪打著他的蔫吧鳥一邊說,這叫四十一呀,這叫四十一呀!這事傳出來,村里就把“四十一”當成了罵人的話。柳村長扭頭罵道:“笑個雞巴!”又轉過來對小吳說,“那你當初咋不對我說?”
  小吳說:“給你發了《招生簡章》,那上面寫得清清楚楚的。”
  柳村長說:“那玩意兒密頭麻連的,誰有耐心煩兒去看?”
  小吳說:“你得想個辦法。”
  柳村長說:“想個啥辦法?改身份證?誰能改了?做個假的?那將來的文憑也不是我的啦!……不行的話,就退學吧。”
  退學的事,小吳早就跟莢琳說了,莢琳堅決不給退。小吳現在只好對柳村長說:“不然,就換個人?”
  柳村長瞪起怪眼雞頭白臉地道:“換人?我他媽花好幾萬給別人買文憑?我飚啦!”
  小吳也實在沒有辦法,只好安撫他:“柳村長,別急,容我再幫你協調。下禮拜分校上輔導課的事,還得請你多操心幫忙呀!”
  
  一早倪子越打開手機,就叮叮咚咚地灌進來一長串的微信,居然差不多都是學校工作群里祝賀他生日的,莢琳還單獨給他發了一條,并告訴他已經在好利來蛋糕店為他定制了生日蛋糕,請他方便的時候憑著這條手機短信就可以去取。
  倪子越已有好些年想不起來為自己過生日了,這次卻讓莢琳想得如此周到。不過,他卻感動不起來。剛接觸她那會兒,印象還不錯,覺得她挺熱情主動的,工作也積極,可是后來就發現她特別會來事兒,見什么人說什么話,處事八面玲瓏,尤其是把領導給弄得好像快要聽她的了。前不久,學校工會換屆,她當了生活委員,之后教職員工無論誰過生日,她都給訂蛋糕送祝福,因此在工作群里引起一片贊揚。其實細一想,用的都是會費,羊毛出在羊身上,還得到了群眾的贊譽。倪子越作為學校的“后備干部”已許多年了,期間一度因為“年齡問題”被撤了二年,后來不知是什么原因又恢復了,為此,姬校長找倪子越談話的時候,他竟然有些半信半疑,姬校長非常嚴肅認真地說,這可真不是和你開玩笑,說瞎話我是這個——同時一只手比劃出一個王八爬行的動作。可是一個月前,姬校長又找他談話,說,子越呀,因為年齡問題,你這個后備干部恐怕又得放棄了,真為你可惜呀,不過你還是要有思想準備呀。這些年來,在“進步”的問題上,倪子越也算得上是久經考驗了,期間跌宕起伏,悚惕而行,雖然心里不爽,卻也能承受得住。令他驚訝的是,上星期市委組織部來人考核后備干部人選,最后確定的竟然是莢琳!這讓許多人驟感意外,倪子越更有一種在桌底下遭到狠狠一擊的感覺。有人私下議論,說莢琳辭了學校辦公室主任不干,去中專部給倪子越當副手抓招生,“此其志不在小”啊!
  倪子越一進學校大門,就見莢琳笑盈盈地迎過來,聲音柔柔地說,倪主任生日快樂!倪子越禮貌地笑一笑,說,謝謝。就按著她的示意,坐進小吳借來的舊面包車,這才發現去輔導的三位老師都已經坐在車里了。小吳開車直奔縣分校。到了分校,做好了一切準備,卻不見一個學生來,倪子越的火騰地就頂上了腦門。他強耐住性子,站在分校的大門外,吸煙,看手表。
  原定8點開始上課,直到差不多9點,人才陸陸續續地上來,卻大都是女人,還有一些老人和頂多是上小學的孩子。
  倪子越壓住火氣:“這就是你們招上來的新生嗎?”
  小吳趕緊上前,按照昨天跟莢琳商量妥的話回答:“倪主任,有不少新生現在外地打工,趕不回來,就讓家長或者弟弟妹妹過來,暫時代替一下。記記筆記,錄一下音,等新生從外地回來,再補上。”
  倪子越哭笑不得,無奈地把煙蒂摜在地上,使腳狠狠地碾碎。莢琳過來說:“其實,農村基層就是這個樣,即便是新生都從外地趕回來,也都是散散漫漫不成體統,不能用咱們學校要求學生的標準要求他們。不管怎樣,人算是來了,還是先讓老師上課吧,你說呢倪主任?”倪子越耷拉著眼皮長出一口氣,算是默許。
   小吳也算是個長心的人,在教學樓的門口放了張桌子,來的人都要簽到,小吳一邊暗中搞了個調查,結果卻讓他險些驚出膽囊來——這些人中只有4個是真的新生,那些人大多連干什么來了都不知道,問他們,回說村長讓來咱就來啦。稍強一點的,說是上邊規定,都得來培訓,就來了。小吳心里咯噔咯噔地跳著,想不到自己起早貪黑地忙活,竟然是這么個令人心驚肉跳的結果,怎么跟學校領導交代呢!小吳感覺渾身上下快要虛脫了。
  原計劃的150多學生分三個班上課,可是現在勉強聚集起來的還不到100人,每個教室里只稀稀拉拉地坐30來人,不過總算是開始上課了。倪子越在走廊里悄悄地走動,透過每個教室的門玻璃偷偷往里看。看第一個教室的時候,他剛貼近玻璃,便發現有眾多的眼睛在看他,像似發現了小偷,搞得老師也扭頭看過來,倪子越忙走開。第二個教室里,情況比第一個稍好些,只是沒有人在聽課,有打毛活兒的,有擺弄手指頭的,還有一個60來歲的老漢在卷旱煙,已經卷了10多支,整整齊齊地碼在桌面上。倪子越貼近第三個教室門玻璃時,第一個映入他視線的是一個正對著一枚小鏡子給自己畫眉毛涂口紅的30來歲的女人,懷里還抱著一只鹿娃娃犬。她旁邊座位的一個半大小子伸手去撩狗,那狗“汪!”地叫了一聲,嚇得老師一抖,手里的石膏教具落在地上,“啪嚓”摔碎了,教室里一陣哄堂大笑。
  倪子越推門進去,對狗主人說,你叫什么名字?她用剛才描好的一雙“熏眼”看著他,不做聲。倪子越說,上課不許帶寵物,把它放走。她說,我走哪它跟哪,放不走。倪子越說,你帶它走,下次決不允許!她抱了狗 ,起身走出幾步又返身回來,從書桌里拿了那枚小鏡子,再走出去。一開門,同正進來的一個十一二歲的男孩撞個滿懷,鹿娃娃狗“汪!汪!”地叫起來,嚇得男孩一個后仰靠在門框上。
  男孩跑進教室,找個空位坐了。倪子越問,你叫什么名字?下次不許遲到。就有人說,他替他爸來的,他成天這個時候吃奶,肯定得晚。男孩瞪他一眼。那人卻還說,還屈了你啦?你上學的時候一到這個點兒就跑回家去吃奶。又是哄堂大笑。倪子越示意老師上課。轉身走出教室的時候,他自己也差一點沒忍住笑。
  一周的輔導課總算應付下來了,只是人越來越少,到最后,每個教室只剩下來五六個人。最難熬的是小吳,他擔心招生的事搞砸了自己的辛苦一場空。莢琳果然來找他,讓他把事情說清楚。小吳太陽穴橫筋皆出,像拱出土的蚯蚓,臉色憋得像紫肝,腦門子上冒著虛汗照實說了,莢琳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地看著他。小吳心里沒底,忐忐忑忑地熬著。
  有頃,莢琳問:“你說怎么辦?”
  小吳加著小心試探:“能不能先不跟領導說?我再努努力,爭取再上輔導課的時候,來的人多一些。”
  莢琳翻他一眼:“你以為就這么簡單么?每科課程都要考試,試卷存檔,最后學校還要給每個學生做鑒定,沒有這些就拿不到畢業證,一年一度的助學金也得不到。”
  小吳頓覺渾身無力,癱軟地蹲下去,雙手抱住頭,像一個警察面前的犯罪嫌疑人。過了一陣,小吳站起來疲軟地說:“現在就兩條道兒,一是對倪主任姬校長實話實說,二是瞞著不說。”
  莢琳眼睛看著別處,冷冷地道:“說是肯定的。瞞著不說,咱們有責任;說了,責任就推給了上邊。”
  小吳如飲醍醐,混沌初開,敬仰地看著莢琳。莢琳說:“不過,說也得分怎么說,也不能竹筒子倒豆子,得含含糊糊,有所保留。等到了年底,上邊的助學金撥到位了,再把情況都說清楚。那時候,招生的事已經成了既成事實,生米煮成熟飯,他們騎虎難下,就該著急了,咱不用愁,領導就想辦法了。”
  小吳豁然頓悟,身上也來勁兒了:“琳姐,我聽你的。”
  莢琳說:“星期一,咱倆上班就跟倪主任匯報,你準備一下,想好怎么說。”
  小吳道:“琳姐,還是你說吧,我哪有你會說?”
  莢琳命令式地道:“剛才還說聽我的,轉眼就不聽了?就你說!我幫你。”
  小吳只好應承。他明白,她和他是一條利益繩上的倆螞蚱,新生招上來,他拿提成,她拿學校的獎金,還算政績。聽學校的人講,她現在是校長的接班人了,上邊叫什么“后備干部”,得罪不起的。
  暖冬迎來了第一場雪,氣溫驟降,滿世界皆白。轉瞬間,冰雪消融,南燕北歸,柳絮飄飛。似乎一夜間,馬路旁柳樹鮮綠的枝條便在微風里款款擺動,像少女美麗的披肩長發。一覺醒來,秋風已將枯黃的柳葉掃落,原本滴翠的絲絳變成了孤獨瘦枝,少女美麗的披肩長發也成了老太婆稀疏干澀的雜毛。倪子越喟嘆,時間流逝真如白馬過隙,人不就是這樣變老的么!
  這期間經歷了兩次考試,不過每次莢琳都想辦法讓倪子越回避了,這令小吳佩服得五體投地。實踐證明,讓倪子越回避是必須的,如果倪主任到場,所有問題便暴露無遺,結果肯定是全盤招生徹底砸鍋。考試和輔導不同,上輔導課可以濫竽充數,考試雖然也都是冒名頂替,但來的人必須得會寫字,有的替身雖說不是文盲,但多年不碰筆,寫十個字能忘七八個,這就麻煩了。莢琳也不安排別人,只她和小吳監考,卷紙發下去,她把事先做好的答案復印了好多份,讓來的人照抄,可來的人少,有的一個人抄了好幾份,就連小吳也上了手。即使這樣,人還是不夠用,剩下的十幾張試卷小吳便帶回家,發動媳婦和兒子一起幫他抄,這才勉強完成。媳婦一邊抄一邊數叨一邊蝗蟲螞蚱地一系列罵,說我一天到晚連滾帶爬累得回家就想睡覺,得挺著給兒子做飯,還得替你干這個。家里都快揭不開鍋了,我在外邊借的錢都過五千了,你一分錢拿不回來,還有心整這些破事兒,這能當飯當菜,能頂水費電費煤氣費?去你奶奶個腿的,不抄啦!……
  第二天,小吳把總算湊夠數的卷子交給莢琳,把昨晚媳婦罵他的事兒說了,然后小心地求莢琳,說能不能把欠我的為華夏學院招的那兩個學生的五千元提成款給我,家里實在是等著錢用。莢琳說不是我不給你,是上邊的款沒轉下來,就連先付你的那五千塊錢,還是我從腰包里拿出來的呢。小吳可憐巴巴地說,那能不能先借給我一點錢,家里實在是快要揭不開鍋了。莢琳說,借款的事你最好去找倪主任,我只能是同情你,可是無能為力呀。
  小吳就去找倪主任,看得出來,倪主任很同情他,但也是沒有什么好辦法。倪主任說,你招生的提成款得新生讀滿一年后,通過了考試,并且沒有退學,國家才能把第一年的助學專款撥下來,這時候你才能拿到。倪主任愁眉不展了好大一陣,對他說,公款是不能借給你的,這樣吧,明天我個人借給你五千塊錢,不過你可要為我保密,那是我的私房錢,別讓我老婆知道了。小吳感動得差一點涌出眼淚來。
  這期間還發生了一件事,就是柳村長找小吳要求退回自己華夏學院的學費。小吳找到莢琳卻碰了釘子,說招生簡章上寫得清清楚楚,概不退學。小吳給柳村長反饋了,柳村長急得橫蹦,說再過幾個月村里班子換屆,要求競選的必須得有大專以上文憑,哪怕正在念的也行,我這白丁一個,還不得落選呀!小吳說,那你就先念著不就得了,我幫你協調一下,看能不能讓華夏學院給你開個你正在就讀的證明。柳村長瞪大了眼睛問,能行啊?那也行啊!小吳就跟莢琳說了,莢琳就給柳村長搞了個在讀證明,上面蓋著華夏學院的紅戳,于是就把橫蹦的柳村長穩住了。其實小吳心里明白,這“證明”也是糊弄人的,到最后柳村長照樣拿不到文憑,因為他今年就已經41歲了,早過了招生簡章上的年齡限制。不過小吳也不想去提醒他,小吳想,這回我也要向莢琳學一學,把此事拖一拖,等待時機,順水推舟,到時候,柳村長和莢琳都騎虎難下,讓他們自己想辦法去吧。
  秋天的景色雖然蕭瑟,但也是收獲的季節,小吳拿著“協議”找倪主任來了。剛上班,倪子越坐下還不到十分鐘,辦公室門便輕輕地叩響了。小吳小心地進來,躬身雙手將“協議”放在倪子越的寫字臺面上。
  倪子越示意小吳坐,將“協議”再看一遍,說,上邊的款昨天剛撥下來,你來得真及時。小吳咧咧嘴苦笑了一下,說,等米下鍋呀。倪子越電話招來兼管著財務的莢琳,讓她按著這協議核算一下,把款付給小吳。
  小吳抑制著激動跟在莢琳身后,來到她的辦公室。賬很簡單,小吳的“分校”一共招生154人,每個新生提3500元,總計539000元。莢琳要他的卡號,小吳說,什么卡號?我從來沒用過卡。莢琳說,那你得辦卡,這么大的數目必須轉賬。莢琳就領著他去馬路對面的工商銀行辦了卡,打了款,再把他領回來,讓他寫收條。
  小吳接過銀行卡,恍然有一種做夢的感覺,懵懵懂懂地問:“我拿這卡就能取錢啦?”
  莢琳點點頭。
  小吳還不放心:“取多少都行?”
  莢琳說:“你要是不信,現在就去取。”
  小吳心跳開始加速,重新回到銀行,取了100元錢。小吳認認真真地看了交易單,上面清清楚楚地打出了卡上余額是538900元,這時候,小吳感覺心撞胸口簡直快要攏不住了。
  小吳直奔菜市場,他要第一時間把這個天大的喜訊告訴媳婦。小吳找到媳婦菜攤子的時候,卻正趕上媳婦跟人吵架。小吳一下子就認出來橫在媳婦攤前的正是這市場里的“行霸”齊大娘們。齊大娘們原本也是擺菜攤子的,只因人高馬大膀圓腰粗,能抓善撓罵人磕磣,且周圍有一幫子流氓地痞環繞,就成長為一代梟雌,后來干脆也不擺攤了,整天靠收“攤費”發財。
  小吳媳婦氣得面紅耳赤,卻仍然陪著小心低聲下氣:“齊姐,我今天還沒開張呢。”
  齊大娘們戴著兩枚大金鎦子的指間夾著煙卷,眼神懶散地看著小吳媳婦:“開沒開張跟我沒關系,麻溜兒交錢,兩元。”
  小吳媳婦說:“等下午我賣了錢再給你,行不?”
  齊大娘們不耐煩了:“磨嘰什么?趕緊地。我下午打麻將,沒時間。”
  小吳媳婦小聲嘀咕:“又不是稅務局的,憑什么收錢……”  
  齊大娘們一口煙“噗”地朝小吳媳婦的臉上噴過來,瞪起來的眼睛里射出兇光:“少雞巴廢話,你愛哪告哪告!不交錢,我撅了你秤桿子你信不信?!”
  小吳趕忙制止,掏錢,卻沒有零錢,干脆拿出一張五元的票子遞過去:“不用找了。”
  小吳媳婦卻不干,一把搶了,又從挎兜里掏出兩個一元的硬幣甩給齊大娘們。
  見齊大娘們走了,小吳對媳婦說:“收攤,回家。”一邊動手收拾。
  媳婦一把從他手里搶下秤,斜著他:“你愛死哪死哪去,別耽誤事!”
  小吳靠近媳婦,小聲說:“咱有錢啦。以后,再也不用擺攤子啦!這說話不方便,走,回家我細跟你說。”就幫著媳婦收了攤子,讓媳婦坐在車沿上,小吳騎上“倒騎驢”,連媳婦帶菜一齊送回了家。
  關上門,小吳把銀行卡送給媳婦,細細地說了。媳婦還是不太相信,說,我怎么像似在做夢呢?小吳說,跟我一樣,一開始我也像似在做夢。小吳又拿出銀行的交易單給媳婦看,媳婦反反復復地仔細看了,這才露出了半信半疑的笑容。媳婦說,咱倆現在就去銀行,我得聽銀行的人親口對我說,我才信。小吳說,好,走。
  媳婦洗了把臉換了身衣服。秋日里,陽光散發著暄騰騰大饅頭似的香味。小吳發現穿了干凈衣服畫了眉毛涂了點口紅的媳婦其實是蠻好看的。一進銀行門,工作人員都用詫異的眼神看小吳,這一上午,小吳已經是第三次來了。知道他是大戶,工作人員也不讓他排隊,直接把小吳夫婦引到樓上貴賓間,請他們坐了沙發,還拿紙杯給他倆倒了水,然后恭恭敬敬地問他們要辦理什么業務。媳婦本來就想問問這卡到底是不是真的,有多少錢,可是這陣兒卻不知道怎么說了。還是小吳頭腦快,說,我們想把這卡里的五十多萬都取出來,可以嗎?女工作人員彬彬有禮地回答道,先生,取款超過五萬元需要提前一天預約的,銀行有規定,儲蓄所是不允許存放過多數量現金的。小吳說,那這樣,我們把卡里的三萬多元零頭取出來吧。女工作人員說,好的,請到窗口辦理。
  小吳坐到玻璃窗口外面的椅子上,媳婦站在他身旁,摁密碼簽字的弄了一陣子,38900元現金從窗口遞出來的時候,小吳發現媳婦的眼圈紅了。
  打的回家。一進門,媳婦摟著裝錢的兜子撲到床上就抽泣起來,小吳的心里也酸溜溜的。過了一陣,小吳輕輕地拍著媳婦的后背把她哄起來:“這回心落地了吧。快中午了,兒子該放學了。”
  媳婦接過小吳遞過來的面巾紙揩了揩眼淚,破涕為笑:“我這就做飯。”
  小吳說:“還做啥飯?去飯店。”
  媳婦笑得更燦爛了:“好,就去兒子學校大門外的那家‘德克士’,咱兒子念叨好幾回了,我也沒敢接話,今天咱陪兒子好好啜一頓!”
  兩口子揀了一處臨窗的座位,明亮的大窗正對著兒子學校大門。先要了瓶可樂,一邊喝著一邊立足現實憧憬未來。第一件事是要先把媳婦從親戚朋友那借來的五千多元錢和小吳從倪主任那借來的五千塊錢還了;第二件事是治家,破舊的電視冰箱等家用電器更新,尤其是那臺街道扶貧時送的既耗電又費水噪音大還搖頭晃腦的舊洗衣機;接下來是裝修,布滿黃斑的墻壁天棚得重新刮一遍大白,廚房廁所已無本色的瓷磚刨掉重鑲,破沙發和兒子學習的舊桌子淘汰,買新的;最后是將窗簾床單被罩等等一律棄舊換新,再給小吳特別是媳婦添置幾套新衣服。以后,媳婦也不去賣菜了,就在家里洗衣做飯相夫教子,遠遠地離開那個欺行霸市的齊大娘們,永遠不再受那奴役苦……學校放學了,媳婦迎出去,把一臉菜色滿目蒙圈的兒子拽進了“德克士”。
  午飯后,小吳和媳婦去買了兩瓶茅臺酒兩條中華煙,準備晚上去倪主任家還錢致謝,后來忽然想起來倪主任交代過,說那是他的私房錢不能讓老婆知道,得為他保密,于是只好改變計劃,由小吳下午去倪主任的辦公室。怕被別人看見了誤解,小吳把煙酒裝在他平時下鄉招生時背的舊背包里,這樣即使給人看見了,也像是小吳去向倪主任請示工作。
  小吳瞅準了時機,在倪主任辦公室沒有別人的時候,叩門進去。先恭恭敬敬地還了錢,然后把背包放到倪子越的寫字臺下。
  倪子越問:“這里是什么?”
  小吳恭恭敬敬地說:“是我和我媳婦……我們全家的一點謝意,倪主任,你一定得留下。”
  倪子越拉開背包的拉鎖看了,說:“要是你媳婦賣的那些土豆茄子什么的,我就收了,這個,我不能留,你趕快拿走。”
  小吳真誠地說:“倪主任,你聽我說,就算我從別處貸款,我也是要還利息的,何況倪主任是在我們全家最困難的時候,主動把自己的錢借給我,幫了我全家的大忙不說,你的錢如果存到銀行里,還會有收益的,借給了我,你是受了損失的。”
  倪子越說:“這個我自然知道。但我這個人有我自己做人做事的原則,幾十年了都是這樣,不能在你這把我給改變了。你的心意我領了,但東西我真的不能留,我這人就這樣。”
  小吳感動得差一點掉了眼淚,收回背包,卻不想走,說:“倪主任,我想跟你說說話。”
  倪子越點頭應允。小吳把舊背包靠在沙發上坐下來,又打開背包,打開一條中華煙,拿出一盒,拆封,抽出一支,認認真真地敬給倪子越,點燃。倪子越這回接受了。小吳也點燃一支,深深地吸一口,吐出一團灰蒙蒙的煙霧。
  小吳說:“倪主任,我到你這來……來干活兒,一晃也快兩年了,說心里話,我最佩服你的為人。”
  倪子越擺擺手。
  小吳說:“倪主任,我真不是當你的面才這么說,我這是真心話。兩年的時間不算長,可也不算短,我接觸到的這些人和事,我心里都是有數的……” 
  也許是壓抑得太久了,小吳動了感情,把辦分校招生的前前后后來龍去脈,所有的真實情況,全都原原本本地對倪子越說了,包括莢琳建網群在外面為華夏學院招生的事也都說了。這一說不要緊,聽得倪子越簡直是坐立不安,甚至有些心驚肉跳。小吳再敬他煙時,他回絕了,拿出自己的香煙,點燃,大口地吸。如綿里裹針,肉中埋刺,有種不太好的預感隱隱地向他襲來。
  小吳從倪主任辦公室出來時,恰巧遇上從外面回來的姬校長,小吳感覺姬校長的眼神里,隱隱約約地閃爍著一些莫名其妙的東西。小吳的反映也很快,忙說:“姬校,我先去的您辦公室,您不在,就先把分校的情況向倪主任匯報了一下。真巧,這就遇上您了。”就跟在姬校長的后邊上了樓。
  進了姬校長的辦公室,小吳第一件事就是打開舊背包,把兩瓶茅臺酒拿出來,恭恭敬敬地送到校長的寫字臺下邊,姬校長沒什么反應,小吳又拿出一支中華煙敬了,回到沙發上坐下,說:“姬校,我把分校的事向您……”
  姬校長擺擺手:“不必了,你向倪主任匯報就行了。我們工作上是有分工的,我是該放權就放權,招生辦分校的事倪主任全權負責。當然了,決定權我還是要抓的。”
  姬校長悠閑地吸煙,吐出的煙霧也輕松愉快地飄著:“聽說,你獎金的數目不小呀?”
  小吳趕緊說:“這得感謝校長的全力支持,這個小吳心里有數,要不,我一個……” 
  姬校長夾著香煙的手打斷他:“你不要誤會,我只是想提醒你,要注意方方面面的關系,其實并不是你一個人的功勞,當然了,軍功章你占一大半。”
  小吳說:“是,是 ,哪天我請一頓,姬校長可得賞光啊,時間、地點您定。”
  姬校長笑一笑,轉了話題:“最近,又有什么收獲呀?”
  小吳明白姬校長“收獲”的意思指的是收藏,兩個人都愛好這個,有共同話題。小吳咧嘴笑笑:“這一年多,成天跑跑顛顛,哪還顧得上啊?一無所獲。”
  姬校長的一根手指點著小吳:“謙虛了哈,聽說你手里有一套‘全國山河一片紅’,什么時候也讓我開開眼嘍?”
  小吳說:“您怎么知道?”
  姬校長笑著說:“搞咱們這行的,你藏在地縫里的東西也是瞞不住的。哈……” 
  從校長辦公室出來,小吳一直琢磨著校長的話。姬校的話聽似平常,可總感覺話里話外含著些別的意思。小吳原本是開大貨車的,粗粗拉拉,說話直來直去,可自從進了電大的校門,就發現大樓里的人說話都是含一半露一半的,有些意思需要你去悟,悟出來了辦事就順,悟不出來就處處拌腳,真他媽沒辦法。這“悟”也實在勞神,云里霧里,東尋西找的。這一天就這樣昏昏沉沉地過下來了。
  傍晚回到家,媳婦早做好了飯菜在等他,倆菜一湯,還有一瓶他喜歡的紅星二鍋頭。見他背包里剩下的中華香煙,媳婦說你咋還沒舍得送呀?小吳說了實情,說倪主任根本不要,姬校長那送了兩瓶茅臺,煙有一條拆了封沒法送了,留下就留下吧,下去辦事早晚還得用。
  吃著飯,媳婦問:“怎么看你心神不定的?這錢也有了,咋還吃不下飯去了?”
  小吳就把白天姬校長說的話原原本本地對媳婦說了,末了說:“我這一天都在尋思他話里裹著的意思呢。”
  媳婦咽下嘴里的飯菜,說:“他這個人是這樣,話不直說,說半截藏半截,讓你自己去想。我在他家當了兩年多的保姆,太知道了。”
  小吳放下酒杯:“鑼鼓聽聲,說話聽音。看樣子,不給他上點貢,我今后的事也難干。”
  媳婦恨恨地說:“又是個齊大娘們兒!”
  小吳無奈地說:“這事兒得認哪。你想,這回招生提成50多萬,咱還有以后呢,他要是把我換了,咱不是斷了財路了么?咱不能因小失大呀!”
  媳婦說:“火到豬頭爛,錢到公事辦。我打聽打聽明白人,再定。反正這貢是得上。聽說現在上貢都上卡。”
  手機響了,是柳村長,舌頭在嘴里很不靈便,不用問,又是喝了酒。不過小吳還是聽明白了,柳村長說他這回換屆落選了,十多萬的紅包白送了,催小吳趕緊把他的學費退給他。不念了,念也沒用了。小吳立即沒了心情,推了碗筷,坐到沙發上吸煙。兒子放學回來吃了飯照例回自己的房間寫作業。媳婦拾掇妥當,過來讓他洗腳睡覺。他洗了腳卻毫無睡意。從媳婦迷蒙的眼神里看得出來她渴望著,這種眼神小吳已經一年多沒見著了,可他卻沒有一絲一毫的情緒。小吳對媳婦說,你先睡吧,我陪陪兒子。媳婦現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失落,默默地進屋睡了。小吳仍坐在廚房吸煙,鬧著心。
  第二天一早,小吳還在廁所里,手機就響了。柳村長的舌頭比昨天晚上利索了許多,他又把換屆落選十多萬紅包打水漂的話說了一遍,最后催小吳馬上把學費退給他,柳村長急猴似的說:“我說的事你必須麻溜兒辦,鄉里已經派人來審計我了,查賬目,這四萬元我也是從修村路的公款里挪用的,這錢是從鄉里的扶貧款套出來的,這要是還不回來能有我的好?還不得讓我進去?我這一落選,誰都不維護我啦,都來揭我老底兒,村口開飯館的柳老四,拿著一塑料袋白條兒,整天跟著屁股沖我要飯錢,人前人后地喊我‘四十一’,氣得我真想搧他大耳刮子!真他媽的是虎落……虎落什么陽被犬欺……什么,等等?跟你說啊,我可是等不及了!吳校長,跟你說句到家的話,你在咱村里空掛招生的事,村里也有人說了,我這還替你打著馬虎眼呢。你四萬元學費款要是不趕緊給我退回來,你招生的事我可是不給你瞞著啦!”
  柳村長的電話“啵”地一斷,小吳的心也“咯噔”一跳,大便也嚇回去了,趕忙洗了把臉,更沒有了吃早飯的心思。立即給莢琳打電話,沒開機,干脆去學校堵她。可到了學校,卻一個人也沒見著。是來早了?小吳想在傳達室里等一會兒,打更的張師傅問,周末也不休呀?小吳恍然大悟,原來今天已過到了周六,怪不得莢琳不開手機,她定的紀律,周六周日得用華夏學院招生工作的專用手機。
  回到家,小吳拿出自己的那部手機,一打開,就叮叮咚咚地涌進來一大堆微信,大多是莢琳發的,通知他乘今早7點鐘的大客,去華夏學院分校參加招生工作會,參觀學生將來分配工作的企業。最后一條是今天早上發來的,問他為什么不回話,去還是不去。小吳看了看時間,已快到9點了,想那大客也得跑出去有一半的路程了。他趕緊給莢琳回了微信,謊說媳婦有病住院,這次請假,去不了。莢琳很快就回了條酸溜溜的話:發財了,這錢不稀掙了。小吳趕緊解釋,說不是不是,真的是媳婦住了院,醫生懷疑是乳腺癌呢。莢琳也沒再回話。小吳心里有些自責,為了把謊話說得像真話,就把媳婦平白無故地咒了一下。
  晚上,小黃頭發發過來一條微信,問小吳這次為什么沒去,告訴他招生是有優惠政策的,凡是一次性現金繳清全額學費的學生,可享受贈送筆記本電腦一臺的優惠,或享受學費減免2000元的優惠,二選一。優惠對象是學制10個月和16個月的學制產品。小吳一想,自己為華夏學院招的那兩名學生都是一次性現金繳清學費的,也都是16個月的學制產品,應該享受這個優惠政策的,可是莢琳卻從來沒提過有優惠政策的事呵,就連自己該得的招生提成款,還有5000元沒給呢。
  出于好奇,他問參觀學生將來分配工作的企業怎么樣,不一會就收到了小黃頭發傳過來的照片。一排排的格子間清清爽爽,電腦規規整整,墻壁上寫著激情澎湃的企業精神。小吳回說:真不錯,這回家長應該放心了。小黃頭發說:屁!全是唬人的。我外甥女就念的這個,去年分配到這,干的根本不是這活,說是試用期,天天加班加點,累得你自己就不想干了。小吳說:那你怎么還在這幫著唬人?小黃頭發說:我是上了她的賊船下不來了。她欠我錢,我得要啊!
  小吳就又想起莢琳欠自己的錢來。想來真是窩火,不過還是得忍。星期一上學校,趕快安排酒局,倪主任要感謝,姬校長需答兌,莢琳得應酬,過后,才能把優惠提款的事和柳村長要退學款的事一并跟莢琳提……“學制產品”,這名詞太“潮”了,這年頭,人也都變成產品啦!……
  
  抽完這支香煙,倪子越就準備回家,雖然還沒到下班的時間。今天是老婆生日,已經有許多年沒過了,兩個人不是忙就是忘,老婆自己也有責任,可還是時常對他抱怨,說你就是心里沒有我,別總拿“忙”搪塞。這次,幾個月前他就在手機的備忘錄上做了標記,今天該表現了。倪子越心里打著譜:先去超市買幾樣老婆愛吃的菜,早點到家做好,把同學從法國回來送的那瓶瑪歌葡萄酒啟開,對了,再去花店訂一束玫瑰,晚上6點送上門,給老婆一個驚喜,浪漫一把……
  辦公室門輕輕一叩,立馬將倪子越的玫瑰和浪漫叩了個七零八碎。是莢琳,她說:“倪主任,下班先別走,姬校長要犒勞你。”
  倪子越心里明白,在這之前,莢琳小吳邀過他兩次,都被他婉言謝絕了,這回可能是怕請不動,把校長搬出來了。
  倪子越說:“改日不行嗎?今天我家里有事。”
  莢琳用深藏著人情世故的眼神看著他:“改日,掃不掃興呀?校長為你把盞慶功,別人想都想不著哩。得了,就這么定了,我去訂地方,你聽我電話呀。”
  無奈。不情愿地拿起電話,又感覺不好出口,就再放下,改用微信。不好意思就寫,就像當年寫情書那樣,最后還發了一大束動態的閃著金色亮點的玫瑰。不想老婆卻沒做回應。
  干等,啥也做不了,就又點燃一支香煙,一縷縷淡藍色的煙霧就在頭上游蕩飄散,像他散漫雜亂的心緒。這兩年,心里好像從來就沒有平靜過。學校萎縮,尤其是這個曾經被譽為現代化教育的電視大學,招生極為困難,用校長講話的詞兒說,是“進入了瓶頸”。還“瓶頸”,簡直像個死胡同,自打兩年前他倪子越臨危受命當了這個中專部主任,他感覺自己像是成了個乞丐,要說客戶是商家的主人,觀眾是演員的上帝,那么學生就是學校的衣食父母,有了學生,才能保證教職員工開資,沒有學生,要你學校何用?全校的人誰不清楚,如果招不來新生,不出五年,學校就得裁撤,全體下崗。為了招生,學校也是想絕了辦法,年初先制定招生指標,扣他一萬元押金,年底如果完成,押金返還并適當獎勵,若完不成,押金沒收。他像是被強行立了軍令狀,感覺自己似一匹竭盡全力奔跑的馬,可頭上還是懸著隨時都可能落下的鞭子。這兩年時間,他幾乎所有的精力都用在了招生上,整天絞盡腦汁挖門子找關系,過了今天想明天,度了今年愁明年,惶惶度日,孜孜矻矻,再加上小吳說的辦分校空掛招生的事,更讓他感覺如鯁在喉。他想好了,把手里的事處理明白,來年說出龍叫喚也不干了。
  電話響了,莢琳讓他到“犇羴鱻”201房間。他問在哪,莢琳說,清溪彎往東三馬路往里走。他還是有些模糊,莢琳說,剛開業,可火了,你打迪過來,司機肯定知道。倪子越就叫了出租車,到地方一瞅,差點兒把他給氣樂了,這地兒離老婆的單位僅隔著一條步行街,原先是個廢品收購站。
  果然挺火,外面的散臺都差不多坐滿了。裝修也別致,餐桌椅子隔板吊棚燈飾全都是中式格調,透著一些古香古色的意味,服務員也是民族服裝。姬校長腳前腳后也到了。
  坐下來,倪子越加著小心說:“這地方火是火,還是挺幽靜的。”
  姬校長好像洞穿了他半遮半掩的心思,邊脫外套邊說:“咱不違反‘八項規定’,這是私人聚會。”
  莢琳一邊把校長的外套掛起來一邊說:“今天是工作餐。招不來學生,全校三百來號人都得扎脖。為了招生,咱們求爺爺告奶奶,把自己的人情人脈全搭進去了。誰也別擔心,今天的事我辦。”
  菜來了,先是一小罐菌湯,而后是爆炒牛蹄筋、紅燒牛尾、清蒸羊腿,酒是這里自家釀的高粱小燒。這時候,倪子越的手機響了,是老婆,老婆在電話里說:“你不是說這種酒絕對不能喝嗎?怎么還是去了?”老婆電話里的這句話剛說到一半的時候,倪子越就知道老婆下半句要說什么了,他怕別人聽到了尷尬,想關了手機,結果卻誤點了“免提”,倒把老婆的聲音播放出去了。他慌忙關機,見校長和莢琳果然一臉的尷尬,忙自我解嘲地笑一笑,說,今天是我老婆生日,原本是要陪她的。姬校長眉毛挑了一下,說,那你沒說,把弟妹一起請過來多好?莢琳忙說,就是,我給嫂子打電話。小吳也張羅著要打電話。
  倪子越制止了。他端起酒杯說,感謝姬校長對我們招生工作的支持、關照,也感謝莢琳小吳的盛情,為了咱們的辛苦,走一個!三個人就都端了酒杯,共同碰了,說,走一個!
  最后這道菜倪子越卻不認得,一個很別致的大碗里盛著冰塊,上面擺了兩朵盛開的菊花,細看,那菊花瓣片片薄如紙張,潔白如玉,晶瑩剔透,還配有兩小碟佐料。服務員剛要開口,卻被莢琳制止:“倪主任,你先嘗嘗。”
  倪子越試著夾起一片“菊花瓣”蘸一點碟子里的佐料放進嘴里慢慢地咀嚼,真是鮮美柔嫩,充滿了回味。
  望著倪子越驚疑的眼神,服務員說:“先生,您知道您剛才品嘗的是什么嗎?”
  倪子越用餐巾紙抹一抹嘴:“是魚吧?生魚片,鮮魚湯。”
  服務員抿嘴一笑:“是河豚。”
  倪子越驚得張開的嘴忘記了合上。服務員說:“不過先生請不必擔心,我們的廚師是在日本接受過兩年嚴格培訓的專業河豚廚師,保證您的絕對安全。今天,餐桌上的這道菜叫做‘河豚三品’,就是用三種烹調方式讓各位享用河豚,下面,我請廚師把生鮮河豚片另行加工烹制,可以嗎?”見姬校長點頭應允,服務員端起生鮮河豚片下去了。
  其實,這餐桌上只有倪子越吃驚疑惑,另外三個人都是揮灑自如,就更顯得他“屯氣”沒見識。姬校長說:“他們家之所以火,一多半是因為這河豚。其實,另外兩吃,也是有特色的,像涮羊蝎子,紅燒牛鞭、牛碗口。”
  見倪子越又是滿臉的疑慮,莢琳轉身出去了。姬校長把嘴湊近他耳朵:“牛鞭不用解釋吧?牛碗口就是牛逼。”
  倪子越恍然大悟,難怪莢琳躲出去了。過了一會兒,莢琳同服務員一起回來,端了一盤肉爛皮酥的煎燒河豚,嘗一口,果然豐腴鮮美。接著服務員又給每人上了一小碗乳白色的煲河豚湯,倪子越用湯匙舀了一點,哇,香而不膩,爽心可口。
  服務員說:“如果有哪位感覺不適,可及時告訴我們,我們坊間有事先燒煮的蘆根湯,以備解毒之用。請各位慢用。”
  今天,倪子越算是開了眼了,不免有些興奮:“俗間早有‘拼死吃河豚’之戒,想不到我也在生死之間拼過一回了。”
  姬校長也來了興致:“好像蘇東坡有首詩,前兩句是‘竹外桃花三兩枝,春江水暖鴨先知’。后兩句就寫到河豚,我記不住了。”
  倪子越說:“是‘蔞蒿滿地蘆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時。’”
  姬校長說:“對,對。不過,吃河豚既然早就有‘拼死’之戒,為啥人們還偏要吃呢?嗯?”
  小吳把嘴里的一塊煎燒河豚咽下去,用餐巾紙擦著嘴:“河豚味道太美,讓人忍不住唄。”
  莢琳說:“你是貪吃不要命。”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倪子越就又有了那種如鯁在喉的感覺。
  從“犇羴鱻”出來,小吳叫了三輛出租車,分別送倪子越莢琳和姬校長回家。送姬校長上車的時候,小吳把裝在信封里的十萬元的卡悄悄地塞到了他手里。
  
  小吳以為吃了河豚莢琳的心情好了,跟她說柳村長退學和她拖欠自己招生提成款的事,她能給點面子,沒想到此話頭一提,莢琳仍舊繃臉,告訴他按規定概不退款,你不參加招生現場說明會,就什么款也不能給。一點通融的余地都沒有。還說,我知道小黃頭發總給你通風報信,你注意點啊,可別后院起火。這話刺激了小吳,小吳說,琳姐,什么后院起火?小黃頭發跟我可是啥事兒也沒有,你說話可得有點分寸呀!莢琳斜他一眼,嘴角帶著壞笑說,掌握分寸是你自己的事。小吳憋著悶氣,心說,想不到這女人這么難相處,還刁鉆,沒理咬三分,誰要是娶了她當媳婦,得被轄唬一輩子。不過轉念一想就有些釋然了,是她不給退款,又不是我,柳村長再催,就把她交給他,看看到底是關公的本事大,還是秦瓊的本事大。可十幾天過去了,卻相安無事,柳村長那邊一點動靜也沒有。
  其實小吳判斷錯誤。市紀委來人了,先找到姬校長,說溪源縣溪源鄉泉眼村那個落選村長柳寶大,套取修村路、安裝路燈的4萬元專項資金,挪用買大專文憑,還有他送紅包賄選村長東窗事發,已被縣司法機關立案調查了,根據他的交代,市電視大學溪源縣分校校長吳丙辰,利用國家助學政策空掛招生,騙取國家巨大數額助學資金。姬校長說,本校招生和辦分校的事由中專部倪子越主任全權負責,他是法人代表。
  當倪子越被姬校長電話招上樓說明了原委的那一刻,倪子越感覺時間倏地停頓了一下。姬校長退出。問啥答啥,如實說明。后來又找了莢琳,最后找的小吳,結果是小吳被帶走了。
  小吳被帶走的時候正是中午學校食堂開飯的時間,除了姬校長倪子越莢琳幾個當事人以外沒人知道。晚秋的太陽懶洋洋地照著,校園里同往日一樣安靜,風止樹息。
  小吳被帶走的當天晚上,姬校長辦公室被盜。是更夫張師傅發現的。張師傅打更之外負責收發,按照慣例,每天早上交班前檢查一遍,把校長室的報刊信件送上去,并清掃校長室。早上,校長辦公室的門虛掩著,張師傅叩門無應,后來發現被盜,當即報案。出現場的干警來了,詢問拍照取證,經與聞訊趕來的姬校長核對,除放在寫字臺上的賬本和夾在里面的一套“全國山河一片紅”郵票外,并沒有失竊什么。干警說,這個賊的反偵查能力很強,無撬門破鎖的痕跡,更夫也沒有聽見任何動靜,現場雖然被翻得亂七八糟,卻沒留下任何痕跡,譬如指紋腳印之類,就連走廊里的監控攝像頭,也被擰了個90度,朝向了天棚墻角。細心的偵查干警只在門口一個非常不經意的角落,發現了一截一端有彎鉤的細鋼絲,初步判斷是打開門鎖的作案工具。
  一個星期后,小吳被取保候審。見到媳婦那一刻,見她滿嘴唇潦泡,雙眼無神,小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也這模樣。回到家,媳婦一把將他拽進屋,問:“你咋上那去啦?連個準信都沒有!打電話光響不接。學校的人光說你被市里的什么有關部門叫去,了解一下辦分校的事。到底咋回事呀?急死我啦!”
  小吳一屁股坐在沙發里,渾身軟得像一堆舊棉被,無精打采地說:“開始去的紀委,一到那就把我手機沒收了,還怎么接電話?后來把我交給了檢察院,白天晚上都有人看著,問空掛招生的事,都怎么招的,學校給我提成多少錢,我都給誰行賄了,除了錢還給了誰什么東西……反正我知道的都說了。”
  媳婦說:“說了不就沒事兒了么。你先洗巴洗巴歇會兒,我給你包餃子。下車餃子上車面么。”
  小吳咧嘴苦笑了一下:“我這算個啥?就算是沒下警車了。放出來的時候是你簽的字摁了手指印,明明白白地告訴,說只能在家待著,哪都不能去,隨時找都得在,不在,家里的人負責。你不是都聽見了嗎?那口氣硬得像石頭。”
  媳婦瞪著充滿血絲的眼睛:“咱又沒偷沒搶沒放火殺人,咱犯著啥啦?”
  小吳疲憊地擺擺手:“在里邊我也這么說過,人家說,你的事也不會輕哪去。”見媳婦還是一副懵懂模樣,道,“先不說了,乏死了,我得睡一覺。”就倒在了沙發上。媳婦強逼著扒了衣服,把他拽到床上,蒙上被子,就弄餃子餡去了。
  小吳回家的第二天,姬校長被市紀委找去,詢問電大辦分校和分校與吳丙辰簽訂招生提成協議的事,回說辦分校招生由中專部主任倪子越負責,協議是他簽的。問吳丙辰向他行賄一個十萬元現金卡,以及茅臺酒、郵票,還有此前曾送過一枚金戒指的事,回說行賄一說純屬無稽之談,從未收過他一分錢一件東西,有一套“全國山河一片紅”的郵票,那不是受賄,只是借來欣賞,同是收藏愛好者,互相欣賞藏品是常有的事,至于失竊造成損失,那是不可預料的意外事件,與行賄受賄不搭界。問到莢琳為華夏學校招生的事,回說,工作日的八小時之外屬于個人時間,我無權干涉。
  紀委辦案的同志問:“姬校長,賬本不在財務部門那,卻在你校長辦公室,且當晚失竊,怎么這么巧合,你不覺得蹊蹺嗎?”
  姬校長答:“這個不蹊蹺,還真是碰巧。那天中午你們離開后,我感覺有些事情我失察,就讓莢琳把賬本拿給我看,直到下班也沒看完,準備第二天再看,誰知道辦公室當晚就失竊了。
  那天失竊并沒有什么值錢的東西,再說我的辦公室里也沒什么值錢的東西,讓人心痛的就是那套郵票,玩收藏的人都知道它的價值。本來我欣賞完準備還給小吳,誰能想到就失竊了。郵票恰好夾在賬本硬封皮的下面,小偷感興趣的不是賬本,而是郵票。小偷要賬本有什么用啊?”
  問:“吳丙辰是怎么認識你的?”
  答:“他愛人給我家當過鐘點工,吳丙辰有時過來幫忙,也好早一點兒接她回家。他也愛好收藏,就認識了。”
  問:“根據我們掌握的情況,吳丙辰并不富裕,他原先是給別人開大貨車跑長途貨運的司機,他有什么經濟實力和時間精力去搞收藏呢?”
  答:“說他收藏其實是抬舉他,他只是小時候喜歡攢煙盒、糖紙、火花、郵票,成家后只是愛好卻沒有實力,但喜歡收集酒瓶,后來多了又沒處放,都被他媳婦當廢品賣了。”
  問:“吳丙辰說,你答應過把他調進電大當司機?”
  答:“司機已經調來了,不是他。他非常想來,不過是剃頭挑子一頭熱。”
  問:“吳丙辰在這之前曾送過你一枚金戒指,地點就在你的辦公室,你正往手指上戴時,恰好倪子越進來看到了,有無此事?”
  姬校長輕松一笑:“確有其事。我有一塊魚化石,吳丙辰要我帶來給他開眼,我開玩笑說那得有抵押,他說行,我用黃金抵押。第二天,他一進我辦公室就遞過來一枚戒指,說我就用它抵押,姬校你戴在手上,我開完眼你就摘下來。正這個時候倪子越進來了。吳丙辰在我辦公室看了一氣魚化石,贊嘆了一陣,離開的時候,我摘下戒指還他,他對我擠眼一笑說,我不要了,送給你吧,我還有好幾個呢——我需要鄭重聲明的是,這個戒指不是金的,是銅的,現在還扔在我辦公室寫字臺的抽屜里,你們現在就可以派人去拿”…… 
   回到家的小吳徹底清醒了,他感覺自己闖下了天大的禍,整天窩在沙發里,一支接一支地吸煙,好像整個身子只有被包裹在煙霧里,才能感覺到有一點安全。他仔細地回憶著招生的全過程,那種疲乏得渾身虛汗的感覺便又拉扯著他如身臨其境,他似乎又在饑腸轆轆地開著那輛借來的后面裝著整箱好煙好酒的舊面包車走村串鄉,又將車停在村道旁下車鉆到蒿草叢里去撒尿。每進一村,便去請書記或是村長吃飯喝酒,除了送上招生簡章和招生表格,照例每人送上兩瓶茅臺兩條中華。當發下去的那些招生表格雪片一樣紛紛返回的時候,他的確興奮得夜不能寐,他看到的仿佛是一張張迎面飛回的鈔票。分校建起來了,可當第一次輔導課空無一人時,他的金錢夢像似被兜頭潑過來一盆冰水,刷地澆醒了。他開著那輛舊面包車再跑舊路,隨便抽出一張招生表到村里找人,找到的卻是兩個年屆七旬的老人。他指著表格上的照片問,你們認識他嗎?回說,這是咱們孫子呀。他又問,人呢?回說,到深圳打工去了。他說,你們孫子上大學了,被我們學校錄取了,知道嗎?回說,不知道呀,上什么大學?啥時候上的大學?他指著身份證的復印件問,這不是你們孫子嗎?這表是怎么填的?老人懵懂了半晌,說,啊,是村長要的,說村里十七歲以上三十歲以下的都得登記,公家要。……闖禍的感覺就是從那一刻開始的。后來,好像有一條繩子套在脖子上,自己被拽著走。繩子的另一頭是什么?是錢,是夢寐以求撲面飛來的雪片似的鈔票。復雜的感知,內心的沖突,無時不在觸及他,面對的男男女女林林總總,溫文爾雅的背后似乎都藏著老辣的手腕,原則希望被無情嘲弄,良知夢想被蠻橫撕扯,從天而降的不幸密集而慘烈,他孤獨地努力著,在絕望中捕捉生機……他聽到了外面的警車在響,越來越近,“嘎——”地停在門外,進來的人身著警服,給他戴上手銬推進警車。他絕望地閉上眼睛。別的不說,那50多萬肯定要如數歸還。可還能還得上嗎?還債的錢,花掉的錢,還有送出去的錢……完了,全完了。媳婦和兒子也跟著完了。他用力睜開眼睛,發現自己仍舊窩在沙發里,手里的煙頭已燒到了過濾嘴,散發出一股焦臭味。
  在后來的日子里,他整日整夜地失眠,混沌萎靡,全身似面條樣慵懶懈怠。腦袋劇痛,里面猶如有一把彎刀在一下一下地剜,一閉眼睛就出現幻覺。那天早晨,又重操舊業的媳婦沒去賣菜,硬逼著他去了醫院,診斷結果是極度抑郁癥。醫生說,必須靜養,看心理醫生,有人監護。回家的一路上媳婦不停地念叨,抑郁癥是名人才能得的,什么張國榮啦崔永元啦,你怎么能得抑郁癥呢?一進家門,吳丙辰便一頭攮在沙發上,軟軟地說,我想睡覺。媳婦說,好,好,你睡吧,我去把昨天剩下的半筐菜賣了,再放一宿就得爛了。你好好睡吧,回來我給你臥雞蛋下面條……
  吳丙辰眼前的形象在不斷地變幻。摟著錢兜子撲到床上抽泣的媳婦……若無其事悠閑自得的姬校長……酒足飯飽滿面紅光禿頭上閃著嫩瑩瑩茄子似亮光的柳村長……站在大巴上充滿激情語調高亢的莢琳……人高馬大戴著兩枚大金鎦子夾著煙卷的齊大娘們……坐在大巴的后座上遠遠地向他招手的小黃頭發……神情憂郁吐出一根灰突突煙棍的倪子越……手抓咸菜條滿嘴嚼著干饅頭的兒子……吳丙辰感覺自己飄起來了,像一張紙片,或是一個廢塑料袋,在風里打著旋,很沒有規則,忽上忽下忽左忽右,只是越來越高,地面上的樓房和街道越來越小,馬路上奔跑的汽車像小小的口香糖在蠕動,風在耳邊呼呼地吹,下面的景物越來越模糊,云霧擋住了視線,云海茫茫,再出來時,下面是一望無際的藍藍的海,遙遠處是一條朦朧而又清晰的橫線,下邊是海,上邊是天……                
  
  吳丙辰失蹤了。
  開始,接到報案的派出所回答說,確定失蹤要在24小時之后,你們先自己找一找吧,說不定過會兒他自己就回去了。可是,沒過多長時間,派出所急了,他們發現吳丙辰是有關司法部門取保候審的人,于是立即展開追蹤。
  根據監控攝像頭提供的線索,吳丙辰離家后到了火車站,乘高鐵去了渤海市,從B口出站,此后線索中斷。偵查人員詳細地調查了吳丙辰的近況,了解到他自從取保候審開始,除了由愛人陪同去了一次醫院外沒有出過住宅,再就是兒子發現有一天晚上他去摸電門,問他做什么他說去修理,其實電門根本沒壞。公安人員說,不排除他的自殺傾向。
  7天后,吳丙辰漂浮在海面上的尸體被海浪推到岸邊,他身上的身份證證實了他的身份。他的面部和雙手被魚或其它海里的動物啄得面目全非。出殯的時候,他的雙手藏在黃色的壽被下面,臉上蓋著一頂碩大的黑呢子禮帽。
  在殯儀館停靈的三天里,莢琳一直忙前忙后,姬校長也是每天都露面。電大的人都說,對一個外部的臨時工作人員,姬校、莢琳真的是非常有人情味了,做到了。
  按民間流行的喪葬習俗,死者的配偶是不能守靈的,說是怕被帶走。但吳丙辰的媳婦卻始終守著,她不怕,她說,他要是帶我走我就跟他去,去了倒省心。出殯的前一天,小黃頭發去了殯儀館,她看著有機玻璃棺里的吳丙辰淚流滿面,一邊大聲地說:“吳大哥,你怎么說走就走了呢?你傻呀!你這一走有多少人心里樂你知道不?他們什么事都往你身上推你知道不?該你的錢他們會賴賬你知道不?什么人在撒謊什么人在發誓你知道不?謊言和誓言的區別是什么?一個是聽的人當真,一個是說的人當真,吳大哥,你知道不?……”
  莢琳過去看樣子是要讓她離開,小黃頭發怒睜淚眼死死地盯住她,莢琳立即軟了,轉身避開。
  小黃頭發離開的時候,把一個殯儀館的白紙信封塞到吳丙辰兒子的手里,他沒能推辭掉,她太用力了,態度十分堅決。她走后,吳丙辰兒子發現信封里不僅裝著錢,而且信封上還寫著字:有人欠你爸錢,我幫你要!
  吳丙辰出殯后第二天一早,小黃頭發悄然出現在莢琳辦公室,一見面,小黃頭發平靜地說:“莢琳,我算是徹底看明白你是什么人了。多余的話不說,你欠我和吳丙辰的錢必須還。欠我的錢你清楚,不用我說。欠吳丙辰的錢,一筆是柳村長退學的學費三萬九千八,一筆是吳丙辰為你們華夏學院招生的提成款五千塊,還有一筆是一次性現金繳清全額學費應該減免返回的優惠款四千元。”
  莢琳瞪起眼睛,皺著眉頭反問:“你算干什么的?”
  小黃頭發淡定地說:“我是來跟你算賬的。你把錢還了,話哪說哪了,不然,我就去紀委告你。給你兩天時間,你自己招量著辦。”說完揚長而去。
  兩天后,吳丙辰兒子被莢琳找到學校,如數拿到48800元錢。一開始,小吳媳婦對小黃頭發充滿了反感和敵意,后來竟然成了朋友。小吳媳婦白天仍然去賣菜。有人看到她有時侯傍晚去公園,同一些大媽扯大圈唱基督教的教徒歌。
  招生波瀾平息。不久,溪源市廣播電視大學溪源分校被撤銷,已近退休年齡的姬校長由于放任失察,導致巨額國家助學專款被騙取案件發生,負有重要領導責任,但鑒于案發后能積極配合組織調查,積極工作,采取得力措施,使吳妻悉數上繳小吳生前的巨額非法所得,被上級給予黨內警告處分,撤銷校長職務退居二線,上級又派來了新校長。倪子越對辦分校空掛招生,騙取國家助學專款并造成惡劣的社會影響,負有直接領導責任,鑒于案發后積極協助相關部門工作,款項悉數追繳上交,避免了更大的損失,被電大予以黨內嚴重警告,撤銷電視大學中專部主任,行政級別由副處級實職降為科員的處理。莢琳無黨派,原為電視大學辦公室主任,現仍回到辦公室,改任為同級非領導職務。經報請上級并獲批準,撤銷市電大后備干部資格。
  一切又歸于平靜。冬日的太陽混沌得像個南瓜,天氣比往年的冬季都要寒冷。姬校長依然悠閑自如,每星期來校一兩次,吸煙,喝茶,看報紙,取信件,午餐后回家。莢琳照常上班,做一些閑雜工作,沒事就擺弄手機,經營她的“華夏學院交流”群。周六周日仍是她最繁忙的時候,激情滿滿,音調高高。倪子越成了自由人,從單間的辦公室搬到了4人間的辦公室,寫字臺也換成了小了許多的“一頭沉”,他也上起了“花班”,桌面上空空蕩蕩,周邊落了些灰塵。
  溪源是一座美麗的城市,溪源河從城市中流過,夏日里,碧綠的河面上涼風習習,清爽宜人;冬天,冰封河面,平滑如鏡。可是今冬的景象卻很不養眼,不知是哪位聰明的個體經營者首先在河道上占了一段,開辟成滑冰場,出租冰鞋。緊接著,眾多的私人經營者蜂擁而上,跑馬圈地,經營項目也變得五花八門,腳滑子小冰車汽車輪胎抽冰陀螺坐狗爬犁,河面上彩旗林立,圈地的麻繩橫七豎八,遠遠望去,整個河道上像似有成群成片的螞蟻在蠕動。
  平時,倪子越喜歡在沿著河岸的甬道上散步,現在也不例外。正是午休的時間,散步的人也多起來。他偶然迎面遇上了昔日黨校的同學,水務局的一位處長。打了招呼,倪子越隨便說:“這河道不是歸你們管嗎?怎么成了這樣?”
  處長無聲地笑了笑:“怎么管?都是些下崗無業的,你管,不是砸人家飯碗么?”
  倪子越說:“你們可以經營呀。”
  處長仍默然一笑:“怎么經營?誰去負責?掙了錢不敢花,弄不好還出事兒,要是掉冰窟窿里一個,那可就捅大婁子了,還不得把官丟了?唉,由他們去吧。”
  倪子越覺得腦袋里訇然一響,如醍醐灌頂,豁然開朗,以至于處長是怎樣離開的,連一點印象也沒有。要是像這冰面一樣平滑,沒有摩擦力,豈不世故圓通?不做不錯,難作為不如不作為——處長的話似乎在為他指點迷津。望著白茫茫封凍的河面,他想到一句老話: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
  他點燃一支香煙,大口地吸,只有香煙能帶走他胸口里的郁悶。不經意間,他發現香煙只點燃了一半,吸掉了一大截的香煙變得極為古怪,像一根畸形的樹枝,或者一根啃了半截的骨頭,它在風中燃得很快,轉眼那一截未被點燃的部分便燒斷了,煙頭一閃一閃,一縷藍煙成直線隨風而去,只一小會兒,香煙便燃盡了。
  倪子越驀然感覺自己像似一支香煙。他的心里有一絲隱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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